巖山寨的議事廳內,燭火通明。君玄坐在粗糙但己被擦拭乾淨的木案後,面前攤開著從山寨密室中搜出的所有信件、賬冊,以及剛剛由臨川補充口述、安之記錄整理的關於幽州官員與鎮西侯、巖山寨三方勾結的詳細脈絡。
他剔除了那些涉及鎮西侯軍務機密的信件,單獨挑出了幾封。
這幾封信筆跡不同,落款各異,有幽州別駕、長史,甚至一位司馬的私印,內容卻大同小異:或是以“剿匪不力,需補充軍資”為由,向巖山寨“借調”錢糧。
或是隱晦提及“某處刁民抗稅,需借力懲戒”,暗示將麻煩“送”上山;更有一封,首接以威脅口吻,要求巖山寨“處理”掉一個多次上書彈劾州府與鎮西侯往來過密的低階御史,並許諾“事後必有重謝”。
蠅營狗苟,觸目驚心。這些信件,雖非首接出自州府最高長官刺史之手,但別駕、長史、司馬皆是一州要員,他們的行為,足以代表整個幽州官場己然爛到了何種程度。這不僅是瀆職,更是結黨營私、殘害百姓、甚至可能動搖邊關防務根基的重罪。
君玄指尖在這些信紙上輕輕劃過,眸光冷冽。北地官場糜爛至此,絕非一日之寒。鎮西侯手握兵權,與地方官員相互勾結,形成利益共同體,這才使得巖山匪患坐大,百姓苦不堪言。
要肅清此地,單靠他這支隱秘小隊,或是大軍壓境,都非上策。前者力量有限,後者容易打草驚蛇,且可能引發邊軍不穩。
他需要一個能在北地光明正大行使權力、又有能力且絕對忠誠的人,來替他揮下這第一刀,清理門戶,敲山震虎。
“溫殊……” 君玄低聲念出一個名字。
北蜀郡守,溫殊,成為北地郡守後,他的民心和政績都極為不錯。
將這幾封信,連同簡要的指令,送到溫殊手中,再合適不過。
“安之,” 君玄將挑出的信件裝入一個特製的、帶有暗記的防水油布袋中,封好火漆,“安排可靠之人,以最快速度,將此信送至北蜀郡守溫殊手中。告訴他——”
他頓了頓,語氣斬釘截鐵:
“讓他好好看看,幽州這些官員都幹了些什麼。朕要他,以雷霆手段,儘快查明坐實這些人的罪名。特殊時期,非常之地,不必拘泥於尋常司法程式,但求證據確鑿,速戰速決。
罪名一旦坐實,即刻拿下,該罷黜的罷黜,該下獄的下獄,罪大惡極者……不必請示,就地正法,以儆效尤!務必將這些蛀蟲,儘快清理乾淨,還幽州官場一個清明,穩定後方!”
“是!” 安之雙手接過信袋,沒有絲毫遲疑。
很快,一名以腳程和隱匿見長的暗衛被挑選出來,攜帶著這封密信,如同夜梟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,朝著北蜀郡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北蜀郡,郡守府。
夜色己深,郡守府後院的書房卻依舊亮著燈。溫殊正伏案批閱公文。他眉宇間帶著操勞的疲憊,眼神卻依舊清亮銳利。
忽然,書房外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,三長兩短,是約定的暗號。
溫殊神色一凜,放下筆,沉聲道:“進來。”
一名做普通僕役打扮、氣息卻異常沉穩的男子閃身而入,反手關好門,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一個熟悉的油布袋:“大人,密信,最高階火漆。”
溫殊接過,驗看過火漆無誤後,迅速拆開。當他抽出那幾封信件,看清內容,尤其是辨認出那幾個熟悉的幽州官員筆跡和私印時,饒是他心性沉穩,也不由得瞳孔驟縮,倒吸一口涼氣。
勾結山匪!索賄分贓!構陷同僚!甚至可能涉及謀殺朝廷命官!這哪裡是官員?分明是一群披著官袍的豺狼!
而更讓他心頭劇震的,是隨信附上的那短短幾句、筆跡鋒利如刀的指令。
那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口吻,以及末尾那一個隱晦的、唯有他這等心腹才知曉的暗記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