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帳大議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當最後一位將領躬身退出，沉重的帳簾落下，隔絕了外面呼嘯的北風與隱約的兵戈肅殺之氣，帳內陡然陷入一片近乎凝滯的寂靜。
君玄依舊端坐於主位之上，玉旒微垂，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思緒。
寬大的袖袍下，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枚冰冷的墨玉扳指。
一場會議下來，滿帳的甲冑鏗鏘、面容肅殺，那些或深沉、或桀驁、或焦灼、或隱忍的視線交織碰撞，終於在他腦海中與輿圖上的名字、位置一一對應，勉強將人對上了號。
鎮西侯，周崇。
年近五旬，身軀魁偉如山嶽，即使身著侯爵常服，也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、執掌生殺養成的威勢。
面龐如刀劈斧鑿，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髯，雙目開闔間精光內蘊，卻又似籠罩著一層看不透的暮靄。他在陳述西段防線“固若金湯”、“將士用命”時聲若洪鐘，底氣十足，但提及糧草軍械損耗、請求朝廷加大撥付時，那恰到好處的凝重與憂色，落在君玄眼中，卻平添了幾分深意。
尤其當君玄以“朕初來乍到，尚需熟悉邊情”為由，未當場滿足其所有請託時，趙崇眼中那一閃而逝、快得幾乎令人以為是錯覺的陰翳，如同冰層下的暗流，被君玄敏銳地捕捉。
季無憂，則是另一番氣象。
年歲與趙崇相仿，身形精悍，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。
他沉默的時候居多，只在被問及東段防務時，才言簡意賅地彙報，資料清晰，困難首言，無絲毫誇大或隱瞞。
提及麾下兒郎浴血苦戰，他嗓音沙啞低沉，並無激昂陳詞，卻自有一股鐵石般的沉痛與堅韌。
當週崇麾下一名心腹將領暗諷東段“戰果不彰、徒耗糧餉”時，季無憂只是抬起眼皮，冷冷瞥了對方一眼，那目光如淬火的鐵，冰冷而極具穿透力，竟讓那將領後半句話噎在了喉中，訕訕不語。君玄注意到，季無憂案前的地圖邊角，己被他無意識摩挲得起了毛邊，指繭厚重。
餘者，或為周崇馬首是瞻，言辭間多有逢迎；或明顯親近季無憂，對其處境流露同情；亦有幾位地位稍遜、但手握實權的將領，眼觀鼻鼻觀心，態度模糊，似在觀望。
帳中炭火偶爾噼啪作響，更襯得一片死寂。
君玄緩緩摘下面前的玉旒，隨手置於案上。冰涼的白玉觸感，讓他因長時間高度集中而略顯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。
“安之。” 他聲音不高，在空曠的帳內卻清晰異常。
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後方陰影中的安之悄無聲息地上前半步：“陛下。”
“你怎麼看？” 君玄的目光依舊落在面前那份會議後略顯凌亂的邊防簡報上，語氣平淡。
安之沉吟片刻，言簡意賅：“鎮西侯，權欲深重，其勢己成，恐難輕易撼動。季將軍，耿介務實，忠於國事，然處境維艱，如履薄冰。”
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軍中派系，己涇渭分明。陛下今日未偏倚任何一方，雖顯持重，亦讓雙方……皆有所望，皆有所忌。”
君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冷冽的弧度：“望？忌？他們要望什麼，忌什麼，此刻都不重要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前，指尖再次點向那兩個硃砂標記的隱秘所在——黑石嶺，冶煉谷。
“周崇的底氣，不只在於他帳下的兵馬，更在於這裡。” 君玄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寒意，“私自開礦鑄兵，形同謀逆。與西戎通敵。此二事，任意一件坐實，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。”
安之目光隨之落在地圖上，沉聲道：“然證據獲取，兇險異常。黑石嶺與冶煉谷守衛森嚴，且地處敏感，稍有不慎，不僅打草驚蛇，更可能引發邊釁，或逼反鎮西侯。”
“所以，不能硬取。” 君玄轉過身，燭光在他半邊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，使得他的神情顯得有些莫測，“周崇將此視為命脈，必然層層設防，我們派人強闖，成功率低，風險極高。但……若這命脈自己從內部出現問題呢？”
安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：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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