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的夜，與中原迥異。
這裡的黑暗是濃稠的、有重量的，像浸透了墨汁的氈毯沉沉壓下。天穹無星，厚重的雲層遮蔽了所有天光，只餘下呼嘯的風，發出細密不絕的沙沙聲。
磐石大營以東二百七十里，鐵壁關。
此關隘因兩側山勢陡峭如鐵壁而得名，是北疆防線東段的重要支點，扼守通往中原腹地的要道之一。關牆高西丈，以巨石壘砌，歷經百年風霜戰火，牆體呈現出一種沉黑的色澤，在夜色中幾乎與山岩融為一體。
戍守此關的，是北疆軍東線將領，韓衝。
韓衝是個西十出頭的老行伍，臉頰上一道刀疤從左眉斜劃至嘴角，那是十年前與西戎血戰留下的印記。
此刻他正按著佩刀，立在關樓之上，眯眼望著關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他沿著關牆巡視。火把在牆垛上插著，被風吹得忽明忽滅，光影在守軍士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跳躍。
“都打起精神！”韓衝粗著嗓子吼了一聲，“眼睛給老子瞪大點！”
士兵們齊聲應諾，聲音在風中被撕扯得零落。
韓沖走到關牆東側。這裡地勢略緩，牆外是一片開闊的坡地，再往外便是起伏的丘陵與荒原。黑暗中，什麼也看不見，只有風聲。
他忽然停住腳步。
“什麼聲音？”他側耳。
親衛隊長也凝神去聽。風聲，沙石聲，還有……一種極細微的、連綿不絕的窸窣聲，像是無數蟲蟻在草葉間爬行，又像是遠處潮水緩漲，正漫過灘塗。
“不對勁——”韓衝話音未落。
“敵襲——！！！”
關牆西側，瞭望塔上驟然爆發出淒厲的警哨聲，幾乎同時，火箭如逆飛的流星，從關外黑暗中猝然升起，劃破夜空，朝著關內營房與糧草垛狠狠紮下。
“備戰——！！！”韓衝的吼聲如雷炸開。
整個鐵壁關瞬間活了。警鑼狂敲，腳步聲、甲冑碰撞聲、弓弩上弦聲、將領的呼喝聲混作一團。士兵們撲向牆垛，弓手引箭，弩機上膛。
但西戎的攻勢來得太快，太猛。
那不是小股遊騎的騷擾。
第一波箭雨剛落，關外黑暗中驟然亮起無數火把，如地獄中睜開的萬千血目。馬蹄聲轟然震地，起初是悶雷般的滾動，轉瞬間化作滔天巨浪——至少五千騎，不，一萬，或許更多，黑壓壓的騎兵洪流從夜幕中撕裂而出，首撲關牆。
“放箭——！！！”韓衝拔刀怒吼。
弓弦震響，箭矢如蝗群傾瀉而下，落入衝鋒的騎陣中。人仰馬翻的慘嚎被馬蹄聲淹沒，但西戎騎兵的速度幾乎沒有減緩。他們分散衝鋒，隊形鬆散卻迅疾如狼，避開了最密集的箭雨覆蓋區域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關牆之下，黑暗中忽然豎起數十架簡陋卻堅固的長梯，鉤索拋上牆頭，身手矯健的西戎步卒如鬼魅般攀援而上。
“他們早有準備！”親衛隊長嘶聲道。
韓衝心中冰涼。西戎此番夜襲，絕非臨時起意。這規模，這準備，這時機——是蓄謀己久的雷霆一擊。
“守住牆垛！刀盾手上！把梯子推下去——！”他揮刀衝向最近的牆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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