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玄私下召見了季無憂。
帳內無侍從,連親衛都被屏退至十丈之外。
季無憂踏進帳內,他整了整甲冑,單膝跪地:“臣季無憂,參見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君玄的聲音從帳內深處傳來。他並未坐在主位,而是立於一幅北疆東線的簡圖前,背對著帳門。
“謝陛下。”季無憂起身,垂手而立,“陛下此番召臣前來,所為何事?”
君玄緩緩轉過身。
“季將軍,”君玄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鎮西侯不在了,如今最熟悉北疆軍事、尤其是戰線防務的,便是你。這,就是朕派你前去坐鎮的原因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季無憂臉上:“朕既然來了北疆,便會竭盡全力護住這一線。而東邊那道門……朕便託付給你了。”
季無憂胸腔湧起一股熱流,抱拳沉聲道:“陛下信任,臣萬死不辭!臣定會護好關門,為陛下分憂!”
君玄定定看了他兩眼。那目光不像帝王審視臣子,更像是一種複雜的考量,夾雜著不易察覺的鄭重與……一絲極淡的憂慮。
“季將軍,”君玄向前走了兩步,燭光在他眼中跳躍,“有些話,朕不得不說。你此去要護衛的幾處關隘,尤其是懷朔郡咽喉之地,極為重要。可若是西戎再次效仿鐵壁關之戰,集結重兵,精心策劃,大舉來攻……關,真的破了,你待如何?”
季無憂毫不猶豫,聲如鐵石:“臣定會誓死守關,與關隘共存亡!絕不敢退後半步!”
這是軍人的本能,是戍邊將領烙入骨血的誓言。
君玄卻輕輕嘆了一口氣。那嘆息極輕,落在寂靜的帳內,卻顯得格外沉重。
他走近一步,與季無憂僅隔三尺,季無憂甚至能看清陛下眼中那深沉如海、卻又彷彿燃著闇火的眸光。
“有時候,”君玄緩緩道,聲音壓得極低,“大勢所趨,非人力所能逆轉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是勇;但若代價是麾下兒郎無謂的犧牲,是防線徹底崩毀,甚至……折損國之柱石……”
他停頓,首視季無憂的雙眼:“那便不是勇,是愚。”
季無憂瞳孔微縮。
“若真到了那一天,敵我懸殊過大,對方精心準備,志在必得,關隘搖搖欲墜……”
君玄一字一句,說得極慢,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,“你便退。”
“陛下?!”季無憂失聲,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。自古以來,哪有君王命守關大將未戰先慮退路的?何況是剛剛經歷失關之痛的當下!
“朕知道你在想什麼。”君玄打斷他,語氣依舊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在北疆,朕最信任的將領是你。朕初來乍到,在此地並無根基親信。朕也知道,你們……都怕朕。怕朕殘暴弒殺,喜怒無常。”
季無憂喉頭髮緊,竟不敢接話。
“鎮西侯死了,因為他謀逆。”君玄的聲音冷了幾分,“但你不能死。季無憂,你是在北疆紮根多年的戍邊將軍,熟悉每一道山隘,每一條河谷,深得東線軍心。你若戰死,軍心必亂,西戎趁勢而入,局面將一發不可收拾。”
他伸手,按在季無憂的肩膀上。那手掌並不厚重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。
“所以,朕會派一支暗衛隊隨你同去。他們不參與戰事,只做兩件事:護你周全,以及在關鍵之時,給朕傳遞訊息。”君玄從懷中取出一物,塞入季無憂手中。
那是一塊觸手溫涼的黑玉令牌,半個巴掌大小,正面陰刻著一個古篆的“暗”字,背面則浮雕著蟠龍雲紋。
“見此令,如朕親臨。暗衛只認此令與你本人。”君玄收回手,“若事不可為,憑此令,可調動暗衛,並第一時間將訊息傳回。朕需要知道最真實的前線態勢,也需要你活著,為朕穩住大局。明白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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