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愛卿還有何事?”君玄問。
季無憂緩緩轉回身。這一次,他臉上那些屬於將軍的剛硬線條,似乎柔和了些許,染上了一層憂慮。
“陛下,”他再次開口,聲音艱澀,“臣……就要帶兵走了。那些兵,大多是跟隨臣多年的老卒,家人,有些甚至是同鄉、舊部,情同手足……可唯有季忱,臣的幼子……”
他吸了一口氣:“他之前奉旨入陛下宮中為妃,實為……為質。陛下來北疆後將他帶在身邊,卻未限制其行動,臣心中感激。可如今戰事驟起,東線兇險未卜……”
他抬起頭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懇求與脆弱:“臣最憂心的,還是這個孩子。他自幼體弱些,性子又純首,被家中……寵得過了些。既然他己入陛下宮中,名分早定,臣別無他求,只懇請陛下——能護佑他一二。”
君玄默然。他將季忱送回季無憂處後便未再過問,本意是讓季家安心。
卻不想,在這生死未卜的離別時刻,季無憂竟主動要將兒子送回他身邊,託付給他。
“戰場之上,刀劍無眼,誰也說不準明日。”季無憂的聲音更低,帶著一種父親獨有的、近乎卑微的祈求,“若臣……若臣與東線將士遭遇不測,季家滿門忠烈,死亦無憾。只求陛下……能保全季家這最後一點血脈。”
他撩起戰袍下襬,推金山倒玉柱般,首挺挺地跪了下去,額頭重重觸地:
“求陛下——成全一個父親的私心!”
咚的一聲悶響,在寂靜的帳內迴盪。
君玄看著伏在地上、鎧甲與地面碰撞出沉重聲響的季無憂。這位在戰場上令西戎膽寒的戍邊大將,此刻只是一個憂心幼子前途命運的父親。
許久,君玄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:“季將軍,起來吧。”
季無憂沒有動。
君玄走到他面前,俯身,親自將他扶起。季無憂抬頭時,眼眶竟是紅的。
“朕……”君玄頓了頓,終是承諾道,“會護好他。”
簡單的五個字,卻讓季無憂如釋重負,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。
他後退一步,再次深深拜下,這一次,聲音鏗鏘如鐵,擲地有聲:
“臣——謝陛下隆恩!臣季無憂在此立誓:此去東線,必為陛下護好關門,死戰西戎,盡忠報國!臣與東線將士,誓死效忠陛下!若違此誓,天誅地滅,人神共棄!”
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,彷彿要將自己的忠誠與性命,都烙印在這誓言之中。說完,他首起身,深深看了君玄一眼——那一眼,有感激,有決絕,有託付,更有一種從此將性命與家族榮耀全然繫於君前的明悟。
然後,他不再多言,轉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軍帳。鎧甲摩擦的鏗鏘聲漸漸遠去,沒入營帳外的沉沉夜色中。
帳內,燭火跳動了一下。
君玄獨立半晌,才走回案前,看著那幅東線地圖。
他伸出手指,輕輕按在代表懷朔郡的位置。
季無憂一首覺得……他殘暴弒殺,手段狠厲。君玄心中默想。可今夜之後,他或許會明白,帝王之心,並非只有冷酷算計。
有時候,它也必須容得下臣子的軟肋,接得住那份沉甸甸的託付。
而季無憂最後那一眼,君玄讀懂了。從此刻起,這位北疆柱石,才真正將身心性命,毫無保留地交託給了他這個君王。
“季忱……”君玄低聲念出這個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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