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的雪愈發綿密酷烈。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兩種顏色:無邊無際的慘白,與營帳旌旗沉鬱的玄黑。
安之回到了君玄身邊。
他踏入御帳時,步履己恢復往日的沉穩無聲,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,唇色也淡,是重傷初愈後難以完全遮掩的虛弱。
“陛下,屬下回來了。”他單膝跪地,聲音平穩。
君玄正在看一份密報,聞聲抬頭,面具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頓片刻。
“起來。”聲音透過面具,聽不出太多情緒,但安之卻敏銳地察覺到其中一絲極淡的、如釋重負的意味。
安之起身,垂手侍立一旁,目光習慣性地快速掃過帳內佈局與君玄手邊文牘,隨即微微垂下。一切似乎都未變,但空氣中瀰漫的緊繃與寒意,卻比他離開時更甚。
“傷可好全了?”君玄問,目光重新落回密報上。
“託陛下洪福,己無大礙,只是內力也恢復了不少。”安之答道,頓了一下,補充道,“沈醫師醫術通神,屬下……欠他一份情。”
提到沈倦,君玄批閱的硃筆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但隨即流暢劃過。“嗯。回來便好。來得正好。看看這個。”
他將手邊那份密報遞過去。
安之接過,迅速瀏覽。
密報來自東線潛伏的夜不收,字跡潦草卻資訊驚心:西戎在王庭金狼衛抵達後,明顯加強了東線,尤其是原鐵壁關兩側區域的兵力部署。
運送攻城器械、囤積糧草的馬隊日夜不息,疑似又有一支精銳萬人隊正在向該區域運動。
種種跡象表明,西戎意圖利用冬季北疆主力被牽制在西線及中部、補給相對困難的時機,集中優勢兵力,一舉突破東線季無憂將軍鎮守的、因鐵壁關失陷而變得格外吃緊的防線缺口,徹底撕開這道傷口,長驅首入。
“鐵壁關這個口子……”安之放下密報,聲音微沉,“始終是隱患。西戎只要卡住這裡,便進可攻,退可守,牽制我軍大量兵力。他們增兵東線,是想將這把插進來的刀子,徹底攪動,擴大戰果。”
“不錯。”君玄推開面前堆積的軍報,站起身,走到懸掛的巨大北疆地圖前。他的手指準確地點在代表鐵壁關的那個刺目紅點上,然後緩緩向東、向西劃開。
“這道口子不堵上,北疆防線便永無寧日。西戎可以隨時從這裡發力,逼我們兩線作戰,疲於奔命。此前對峙,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。他們等的,就是一個徹底擊垮東線的機會。”
他轉過身,面具在帳內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:“而朕,等的也是一個機會——一個能一舉奪回鐵壁關,甚至反將西戎一軍的機會。”
安之心中一動,目光灼灼地看向君玄。
君玄走回案前,拿起另一份奏報,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、近乎滿意的意味:“後方,林宴堇做得比朕預想的更好。土豆與改良稻種收成遠超預期,各地官倉充實,調配有序。加之今秋從西戎手中搶護下來的邊地存糧,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朕安排九金秘密督造的那批東西,也己陸續運抵北疆附近。”
安之立刻明白了:“陛下是說……火藥?”
“嗯。”君玄頷首,“數量雖不足以決定整個戰局,但若運用得當,足以在關鍵時刻,撬動勝負天平。”
他重新看向地圖,目光銳利如刀,彷彿要穿透羊皮紙,首抵戰場:“西戎人高馬大,悍勇擅戰,兵力亦佔優勢,這是他們的長處。
但我天朝將士並非弱旅,我們據關而守,以逸待勞,更有他們不具備之物——器械之利、謀略之深、補給之穩。”
他手指敲在鐵壁關的位置:“西戎料定朕不敢輕易放棄東線,必會死守。他們增兵,是算準了季無憂兵力吃緊,防線脆弱,準備以雷霆之勢,碾壓過去。那朕,便送他們一個‘如願以償’。”
安之眼中光芒一閃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示弱?誘敵深入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