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雅爾踏入帳內。
他看著立在陰影裡的赫連亥,那道曾如出鞘利刃般筆首的背影,此刻竟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僵滯與……遲疑。
“亥,”巴雅爾的聲音壓得低,卻字字撞在靜默的空氣裡。
“人在你手裡幾日了?外頭風聲鶴唳,弟兄們的眼睛都盯著你,等一個命令換我們急需的糧秣軍資,或是乾脆……”
他做了個利落的手勢,喉結滾動,“永絕後患。無論哪條路,都是千載難逢的時機。”
巴雅爾向前一步,聲音裡摻進一絲更深的、近乎痛心的了悟:“你還在看那張臉,是不是?”
他太瞭解這位自幼一起長大的兄弟了,那戰場上的殺伐果決,此刻全被一種近乎魔怔的猶疑所取代。
“阿亥,你醒醒!阿宣姑娘……她回不來了!那場大火,就算……就算真有萬分之一的巧合,眼前這個人,他是君玄!是雙手沾滿我們勇士鮮血的天朝皇帝!”
他深吸一口氣,幾乎是在低吼:“這張臉再像,也改不了他是我們的死敵!難道你要因為這虛幻的皮相,葬送掉眼下的大好局面,寒了所有追隨你的族人的心嗎?!”
帳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,和兩人沉重的呼吸。
良久,赫連亥極緩地轉過身,臉色在晦暗光線中蒼白得驚人,眼裡的血絲暴露了他連日未曾安枕的煎熬。
他開口,嗓音沙啞得如同被沙礫磨過:“巴雅爾……我心裡很亂。再……再給我一點時間。”
“時間?”巴雅爾痛心疾首,拳頭攥得格格響,“阿亥,我們沒有時間了!各部頭人在觀望,天朝大軍在壓境!你必須立刻做出決斷——是換,是殺,但絕不能是現在這樣不明不白地拖著!你難道真存了那種不可能的念頭?他絕不可能是她!”
最後一句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在空曠的帳內激起迴響。
赫連亥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那片深邃的漆黑裡翻湧著無比複雜的波瀾,最終化為一種近乎疲憊的決絕。
“我說了,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,斬斷了巴雅爾後續所有的話語,“我會盡快決斷。你,先下去。”
巴雅爾瞪著他,胸膛劇烈起伏,最終狠狠一跺腳,轉身掀開帳簾,卷著一股怒其不爭的冷風,大步離去。
帳簾落下,隔絕了外間的光影與喧囂。
赫連亥獨自站在原地。
他緩緩抬手,按住抽痛的額角。
決斷。
他知道,他己經沒有退路了。
——
沉重的腳步踏在厚毯上,近乎無聲。
赫連亥停在那扇緊閉的木門前,手中握著一柄短刃。
推門,踏入。室內薰香混著松木氣息撲面而來,暖意融融,卻化不開他周身的緊繃。
君玄靠坐在鋪著雪白獸皮的寬榻上,一身素袍,銀鏈在腕間與踝上泛著泠泠冷光。聞聲,他連眼睫都未動一下,只淡淡開口,聲音清冽如冰泉擊石:“赫連亥,你要殺我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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