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的監牢。
守衛被無聲無息地屏退，牢門沉重的開啟聲，驚醒了閉目倚牆的赫連亥。
沈倦走了進來，一襲月白衣衫在這汙濁昏暗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，潔淨得刺眼。他手中並未提燈，步履從容，彷彿踏入的不是囚牢，而是自家庭院。
赫連亥靠坐在牆角，手腳皆被沉重的精鋼鐵鐐鎖住，鐐銬與石地摩擦，發出冰冷的輕響。
他抬起頭，紫袍破損，髮絲凌亂，臉色在晦暗光線下更顯蒼白，唯有那雙眼睛，在看到沈倦的瞬間，爆發出灼人的怒焰與某種急於求證的光芒。
“沈倦！”嘶啞的聲音撞在石壁上，激起輕微的迴音，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？！”
沈倦在牢房中央站定，隨手拖過一把守衛留下的、佈滿灰塵的破舊木椅，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塵，從容坐下。
他微微偏頭，紫眸在昏黃光暈下幽深難測：“知道什麼？”
“從一開始！你就覬覦阿宣！”赫連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，身體因激動而前傾，鐵鏈嘩啦作響，“如今又像影子一樣跟在君玄身邊！那場大火之後，你也隨之消失無蹤……那場火，你是不是也參與其中？！”
質問如同連珠箭矢，帶著積鬱多日的痛苦、懷疑與無處發洩的憤懣。
沈倦靜靜地聽著，待他話音落下，才緩緩抬起眼簾。那目光平靜無波，卻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。
“我今夜來，不是與你翻這些陳年舊賬，辨析那些無謂真假的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壓過了牢內所有的雜音，“你只需要記住一點，有些人，從始至終，就不是你該覬覦，也不是你能覬覦的。他是我的。”
最後西個字，斬釘截鐵，帶著不容置疑的獨佔欲。
“阿宣是我的！”赫連亥低吼，脖頸上青筋暴起。
“阿宣早就死了。”沈倦的語氣沒有半分起伏，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、冰冷的事實，“赫連亥，對著一個早己化為灰燼的幻影發瘋，有意義嗎？”
他頓了頓，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、卻令人心悸的弧度，“不過……看在你如此‘執著’的份上，我倒是可以……幫你一把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？”赫連亥瞳孔微縮，警惕地盯緊他。
沈倦身體微微前傾，雙手交疊置於膝上，姿態優雅，卻散發著無形的壓迫。
“一個人，在面臨抉擇時，下意識的傾向，往往映射了他內心最深處、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答案。”
他的目光如同解剖的刀，一點點剖開赫連亥竭力維持的防禦，“一旦那個答案的種子落下，即便你拼命忽視，它也會生根發芽，再也無法視而不見。”
他打量著赫連亥，眼神里帶上了一絲奇異的、近乎憐憫的審視：“像你這樣的人啊，偏執，孤狠，認定一人一事，便至死不渝，難以轉圜……真是像極了你那位母親。當年西戎草原上，驚才絕豔的……巫族聖女。”
赫連亥渾身劇震，猛地抬起頭：“你說什麼？！”
“當年，我師父雲遊西方，途經西戎，曾遇見你母親。”沈倦的聲音不急不緩，彷彿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，“驚於她的天賦與靈性，欲引她入仙山之門，授以長生久視、窺探天地本源之道。那是一條遠離塵世紛擾、追求永恆超脫的路。你母親原本己經動心，甚至快要應允……”
他的話語在這裡微妙地停頓了一下，紫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、無人能懂的複雜。
“可是，她遇見了你的父親。”沈倦的語氣依舊平淡，“於是，她放棄了仙途，放棄了長生，毅然決然地留在了草原，留在了那個註定紛爭不斷的王庭。說起來，”他看向赫連亥，唇角的弧度加深，“按師門淵源，她也算我半個師姐呢。”
“你在騙我！”赫連亥的聲音發顫，不知是因為憤怒，還是因為這段從未聽聞的、關於母親的隱秘往事帶來的衝擊。
“騙你？”沈倦輕笑一聲，指尖微動，一道墨綠色的流光自他袖中射出，“叮”一聲輕響，落在了赫連亥腳邊的乾草上。
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、形似樹葉、非金非玉的牌子。表面鐫刻著古老繁複的紋路，中央嵌著一顆己經黯淡、卻依舊能辨出奇異光澤的墨綠色寶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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