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宅院,許惜朝拒絕了連雲想要侍候他更衣洗漱的舉動,只啞聲道:“我想一個人……靜一靜。你先下去吧,不必守著了。”
連雲張了張嘴,看著自家公子失魂落魄、搖搖欲墜的背影,終究沒敢再多勸,憂心忡忡地退下了。
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,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。
許惜朝沒有點燈,就著窗外透進來的、清冷的月色,緩緩走到內室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小櫃前。他拿出藏著的鑰匙,手指微顫,試了幾次才將鎖開啟。
櫃子裡沒有金銀珠寶,只靜靜躺著一個巴掌大的、素面錦盒。
他將錦盒取出,抱在懷裡,走回窗邊的軟榻坐下。
月光如水,流淌在他素色的衣袍和冰冷的錦盒上。
他深吸一口氣,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緩緩掀開了盒蓋。
盒內鋪著柔軟的黑色絲絨,絲絨之上,是碎裂成數片的“月華凝脂鐲”。
碎片被仔細地擺放著,最大的一塊還依稀能看出完整的圓弧形,瑩潤的玉質在月光下流轉著清冷而悽美的光澤,裂口處卻猙獰刺目,如同他們之間那道無法彌合的傷口。
許惜朝伸出手指,指尖懸在那些碎片上方,微微顫抖,卻終究沒有觸碰。
他只是那樣看著,青紗早己在獨處時摘下,清俊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唯有一雙眼睛,死死地、近乎貪婪又痛楚地,凝視著那些碎片。
明明……他說了那樣傷人的話。
字字誅心,將他的尊嚴、愛戀、信任,如同這隻鐲子,摔得粉碎。
可是……
江嶼的聲音,猝不及防地在他腦海中響起,清晰無比:“……判斷一個人的真心,不能光聽他說了什麼……更要看他做了什麼,在您看不見的地方,為您做了什麼。”
做了什麼?
那些他全然不知的血腥清算,那些沉默而強悍的守護,那枚可以調動錦衣衛的玄鐵令牌,那些暢通無阻的商路關節……還有,十一那句斬釘截鐵的“公子在何處,屬下便在何處”。
以及,更早之前,那些真實存在過的溫暖點滴。
他說,這裡算他“半個家”。那時他眉宇間的放鬆,是許惜朝從未見過的。還有他晨起時的慵懶疏散,與自己飲酒時的放鬆開懷,還有他的溫暖懷抱……
他那時只覺得,這樣一生,雖然在一起的時間不多,卻是最值得的模樣。
那些細碎的光陰,那些真實的溫度,就像一束束微弱卻執著的光,穿透了他原本灰暗壓抑、孤寂的生命,一點點照亮了前路,也讓他貧瘠的心田,生出了名為“意義”與“眷戀”的藤蔓。
為什麼……
許惜朝的視線漸漸模糊,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,悄無聲息地滑落臉頰,滴在冰冷的錦盒邊緣,洇開小小的深色痕跡。
為什麼他們之間,明明有過那樣好的開始,有過那樣多真實的溫暖,卻偏偏……走到了這一步?
是命運弄人?是他痴心妄想?還是……真的如江嶼所猜測的那樣,有著無法言說的苦衷與迫不得己的決絕?
他不知道。他只覺得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搓、撕扯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那些被強行壓抑、試圖用忙碌和冷漠掩蓋的傷痛、思念、困惑、不甘……連同今日得知的複雜糾葛,如同積蓄己久的洪水,終於沖垮了最後一道理智的堤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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