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許是酒意上湧，或許是壓抑太久，那深埋心底、日夜啃噬著他的痛苦，竟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。
“可是……” 許惜朝的聲音帶著醉意的微醺，更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傷痛，“我與他……真的分開了。他親口說的……他說，從一開始，就都是騙我的。不過是想利用我賺錢，覺得我……聽話，好哄騙。他甚至……己經有了家室。而我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喉頭哽咽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血肉裡剜出，“不過是他養在外面，一個可有可無的……賺錢工具罷了。”
他又仰頭灌下一杯酒，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，卻暖不了胸腔裡的冰涼。
“嫂子，你開玩笑的吧？怎麼可能？玄兄看著也不像那種人啊。”
許惜朝隔著那層被淚水微微沾溼的薄紗，看向江嶼，眼神迷離而絕望：“你覺得……我像是在開玩笑嗎？”
江嶼清晰地看到，一滴晶瑩的淚水，從許惜朝微紅的眼角悄然滑落，迅速洇入青紗邊緣，留下一道溼痕。
他心頭猛地一緊，暗道不好。這位“嫂子”竟是認真的，而且傷得如此之深。
“嫂子，這……這不可能吧？” 江嶼急忙道，試圖找出破綻，“若真如您所說，他為何還要留下十一他們這般頂尖的護衛？為何還要給您那般貴重的令牌？您知道那令牌意味著什麼嗎？那是錦衣衛最高級別的密令玄鐵令，許可權僅次於我哥哥那個指揮使。
連副指揮使都沒有，我更沒有！這種東西，若非絕對信任與託付，怎會輕易交給旁人？更別說，是為了一個……與自己‘不相干’的、‘賺錢的工具’？”
他越說越覺得有理，語氣也激動起來：“而且，玄兄是我哥哥親口承認、唯一稱得上是‘朋友’的人！嫂子，您可能不瞭解我哥，他那人，眼裡只有陛下和差事，冷面冷心，在朝中不知得罪了多少人，能讓他真心實意說一句‘是朋友’的，我這輩子只聽過玄兄一個。
我哥看人的眼光，絕對不會錯！玄兄的品行，定然是光風霽月，重情重義！他……他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！”
“苦衷？” 許惜朝慘然一笑，淚水決堤般湧出，“他能有什麼苦衷？需要說那樣傷人的話？！需要把我的一顆真心，踩在腳下，碾得粉碎？！需要讓我覺得自己……是如此下賤不堪？！
江公子，你不懂……你根本不懂他當時的樣子，那眼神，那語氣……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，字字誅心！他說完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！把我一個人，丟在滿地碎玉和絕望裡！”
他哭得不能自己，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，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冰冷徹骨、世界崩塌的夜晚。
積壓了太久的委屈、痛苦、被背叛的絕望，在此刻終於徹底崩潰。
江嶼看著他如此悲痛的模樣，一時間竟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。
包廂內只剩下許惜朝壓抑不住的啜泣聲。
沉默良久，江嶼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了許多，帶著一種與他平日跳脫形象不符的鄭重：
“嫂嫂……” 他斟酌著字句，“我不是想為他開脫。只是……有些事，或許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。
我雖未上過真正的戰場，但身在錦衣衛，看過太多北疆傳來的戰報，聽過太多前方將士的講述。那裡……每天都在死人。刀劍無眼，烽火連天，白骨埋荒草，能活著回來，己是萬幸。陛下身邊，更是刺殺不斷，危機西伏。”
他抬起頭，目光坦誠地看著許惜朝：“玄兄身為黑甲軍，身處那樣的境地……他會不會是……怕自己根本回不來？所以才用最決絕的方式，想讓您徹底死心，斷了念想，好讓您……別再等他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？”
這個猜測，江嶼其實並無把握，只是憑著一股首覺，和對他兄長、對玄燼那類人行事風格的模糊認知。
他看著許惜朝驟然停滯的哭泣，和透過淚眼望向他的、帶著茫然與一絲微弱希冀的目光，心中一軟，繼續道：
“嫂嫂，我不想看您這麼難過，才說這些可能根本不對的話。但我始終覺得……判斷一個人的真心，不能光聽他說了什麼，尤其是在那種……他自己可能都覺得沒有未來的時候。更要看他做了什麼，在您看不見的地方，為您做了什麼。”
他頓了頓，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兄長江懷，語氣變得更加深沉：
“就像我哥哥，他如今在江南治水，親冒矢石，奔波於洪水堤岸。我本來也想跟去，可哥哥讓我必須留在京城。他說，京城是根本，不能亂，要我替他守好這裡，也要隨時準備聽從陛下和朝廷的調遣。”
江嶼的眼神飄向窗外，似乎陷入了回憶：“有些事，總需要有人去做，哪怕危險，哪怕不被人理解。陛下要糧，要穩定後方，我們就得想盡辦法去籌，哪怕手段強硬，惹人非議。商人趨利避害是本性，我們清楚。但非常之時，行非常之事，這是我們的職責，沒得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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