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嶼深吸一口氣，目光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，“但哥哥的誓言，我記得。我也對自己發過誓，哥哥要踐行他的諾言，我就算不能替他分擔所有，至少……要保護好他，要和他一起，守住我們該守的東西。”
包廂內再次安靜下來。只有許惜朝漸漸平息的抽泣聲，和兩人略顯沉重的呼吸。
許惜朝怔怔地聽著，江嶼的話，像是一道道驚雷，在他混亂的心湖中炸開。
戰場……回不來……苦衷……用命守護……誓言……
那些他曾以為的欺騙與利用，似乎被罩上了一層完全不同的、沉重而悲壯的色彩。
那個人……玄燼……他到底，揹負著什麼？
心亂如麻，卻又彷彿，在絕望的廢墟深處，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截然不同的光亮。
那光亮如此脆弱，卻如此灼人，讓他不敢首視，又無法移開目光。
“而他身為黑甲軍，護衛陛下，是他的天職。” 江嶼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包廂內迴響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肅穆，“北疆戰火，那是真正的修羅場，每一刻都生死懸於一線。他定然是……不想讓嫂嫂您知道這些，不想讓您日夜懸心，為他擔驚受怕，所以才……”
江嶼沒有再說下去，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。他看著許惜朝失魂落魄、淚痕未乾的樣子，心中也跟著難受。
他起身，輕輕按住了許惜朝又要去拿酒壺的手。
那手冰涼，且微微顫抖。
“嫂嫂，別喝了。” 江嶼的語氣放得極柔，帶著真摯的勸慰，“玄兄若是知道您今日受了這般驚嚇，又如此傷懷，心裡定然不會好受。酒入愁腸，更添煩憂。今日之事己了，您也累了，不如……早些回去，好好歇息。什麼都別想，睡一覺，或許會好些。”
許惜朝似乎聽進去了，又似乎全然沒有。
他任由江嶼將那壺還剩小半的醇酒拿開，只是怔怔地坐著，青紗覆面，看不清神情，唯有那雙被淚水浸潤過的眼眸，透過薄紗的縫隙，失神地望著桌上杯盤狼藉的殘羹冷炙。
江嶼的話，像是一把鑰匙，打開了一扇他從未敢真正窺探的門。
門後，不是他所以為的欺騙與輕賤的深淵，而是一條更加幽暗、更加險峻、佈滿血火與犧牲的道路。
那個人的背影，似乎不再是冷漠絕情的騙子，而是揹負著沉重使命、行走在刀鋒之上的孤獨行者。
黑甲軍……陛下……北疆……危險……不想讓你擔憂……
這些詞彙，連同江嶼講述的關於他們兄弟的往事，關於“用命守護”的誓言，交織在一起，在他腦海中轟鳴、盤旋，攪得他思緒如同一團亂麻。
憤怒與屈辱尚未完全消退，卻又被一種全新的、更為複雜的情緒衝擊——是驚悸，是後怕，是茫然，還有一絲……連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、隱秘的疼惜與牽掛。
他該信嗎？該信江嶼的猜測嗎？還是該繼續固執地認定，那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、殘酷的騙局？
他不知道。
心口那處舊傷，彷彿被撕扯開，又彷彿被注入了一種陌生的、滾燙的液體，疼得發脹，又灼得發慌。
江嶼見他神色恍惚，不再多言，招手喚來守在外間的連雲和十一。
低聲囑咐了幾句，便和十一一起，小心地攙扶起腳步虛浮的許惜朝。
許惜朝幾乎沒有任何反抗，任由他們攙扶著，一步步走下“悅賓樓”精緻的樓梯，穿過依舊喧囂熱鬧的大堂，來到門外清冷的空氣中。
風一吹，他微微打了個寒顫，神智似乎清醒了一瞬，但很快又陷入了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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