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忙腳亂地將許惜朝半抱半扶到床上,蓋好被子,然後衝出房門,嘶聲喊著人去請大夫。
尋常大夫很快請來,把脈開方,說是急火攻心,外感風寒,開了疏散退熱的方子。
可湯藥灌下去,許惜朝的體溫非但沒退,反而在夜裡燒得更高,整個人陷入更深的昏迷,臉頰通紅,嘴唇乾裂,偶爾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,卻怎麼也喚不醒。
府裡上下亂成一團。連雲急得首哭,只覺得請來的大夫束手無策。
一首沉默守在暗處的十一,眼見情況愈發危急,公子氣息都弱了下去,不再猶豫。他悄無聲息地離開許宅,融入了深沉的夜色。
約莫一個多時辰後,十一帶著一位鬚髮皆白、提著半舊藥箱的老者匆匆返回。
“這是我在城南尋到的一位老大夫,據說醫術頗為高明,尤擅內科急症。” 十一對焦急等候的連雲和管事等人簡短解釋道,並未透露老者更多身份。
是十一拿令牌去請的傅老太醫。
眾人此刻也顧不得許多,病急亂投醫,連忙將老者請入內室。
這位被十一稱為“老大夫”的老者,坐在床前,三指搭上許惜朝滾燙的腕脈,凝神細診。他的手指沉穩有力,診脈的時間比先前那位大夫長了許多,眉頭漸漸蹙起,形成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良久,他收回手,又仔細查看了許惜朝的眼瞼、舌苔,聽了聽胸音氣息,面色愈發凝重。
“大夫,我家公子他……究竟如何?” 連雲聲音發顫地問。
老者捋了捋雪白的鬍鬚,緩緩搖頭,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:“這位公子心緒鬱結積重,氣血逆行壅塞,外感風寒邪氣不過是個引子,真正的癥結在於內裡。
如今邪熱己不是表證,而是深入臟腑,擾動心神,此乃‘熱入心包’之危候。加之公子本身精氣耗損過甚,形神俱疲,如風中之燭……病情,己然十分兇險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眾人瞬間慘白的臉色,繼續道:“若今夜高熱不能稍退,邪毒恐將進一步內陷,侵及根本……那時,怕難有回天之力了。”
一番話,如同冰水澆頭,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。連雲腿一軟,差點癱倒在地。管事等人也是面無人色。
十一站在人群后方的陰影裡,望著床上昏迷不醒、氣息灼熱而微弱的許惜朝,又看了看那位神色凝重的“老大夫”,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,掠過一絲極深的憂慮。
好在那位十一請來的“老大夫”,確有過人手段。他並未沿用先前大夫疏散解表的方子,而是另闢蹊徑,開了一劑藥性頗為猛烈的方子,以犀角、羚羊角等清心涼血、鎮驚開竅的珍稀藥材為主,輔以固本培元的參茸。
煎藥時,他親自守著火候,不容旁人插手半分。
灌下第一劑藥後,許惜朝的高熱終於在午夜前有了些許鬆動,不再燙得灼人。待到天亮時分,第二劑藥下去,那駭人的高熱總算退了大半,雖然人依舊昏迷,但呼吸不再那麼灼急,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也漸漸褪去,顯出一種虛弱的蒼白。
連雲和眾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,對那位沉默寡言卻醫術高明的“老大夫”感激涕零。
老者卻並未鬆懈,每日早晚兩次診脈,根據脈象細微變化調整藥方,或清餘熱,或養心神,或補元氣,用藥精妙,分寸拿捏得極準。
然而,高熱雖退,許惜朝卻陷入了持續的低燒與昏沉之中。體溫總在常人之上徘徊,人也難得真正清醒,大多數時候只是昏睡著,偶有短暫的睜眼,眼神也是渙散無光,不怎麼認不得人。
更讓人揪心的是,他頻頻陷入夢魘。
有時,他會突然在睡夢中驚悸,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,口中發出模糊而痛苦的囈語:“別走……玄燼……別丟下我……” 淚水順著緊閉的眼角滑落,浸溼枕衾。
有時,他會陷入更深的恐懼,渾身冷汗涔涔,身體繃緊如弓,斷續地嘶喊: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不要!不要死!” 彷彿親眼目睹了什麼極其慘烈的景象。
最兇險的一次,是在服藥後的第三日深夜。許惜朝忽然從昏沉中掙扎著半坐起來,眼神空茫地望向虛空某處,臉頰因低燒泛著不正常的紅暈,嘴唇乾裂翕動,聲音嘶啞而急切,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:
“十一……十一呢?傳信……快傳信給他……問他……問他是不是還活著……安不安好……快去……快去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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