臥房的門被輕輕帶上，連雲細碎的叮囑和十一沉默的退後，都被隔絕在了外間。
室內驟然陷入一片寂靜，只有更漏裡流沙的細微聲響，襯得這午後時光愈發綿長而空落。
許惜朝獨自倚在床柱邊，身上僅著一件單薄的月白中衣，寬大的衣袍更顯出他身形的清減。
墨髮未綰，流水般披瀉在肩背，幾縷碎髮貼在蒼白瘦削的臉頰，襯得眼下淡淡的青影愈發明顯。
他的目光，許久之後，才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，緩緩投向枕畔那個紫檀錦盒。
指尖冰涼，帶著病後未愈的微顫，輕輕撫上光滑的盒面。那上面彷彿還殘留著昨夜夢魘裡的冷汗，或是更早之前，無數次摩挲的溫度。停頓良久，他才彷彿下定決心，掀開了盒蓋。
黑色絲絨上，碎玉安然。即便斷裂，即便殘缺，那“月華凝脂”的質地依舊在透過窗紗的、略顯黯淡的天光下，幽幽地流轉著一層清冷瑩潤的光澤，像碎裂的冰晶，又像不肯熄滅的寒星。
許惜朝的心，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，無法抑制地漾開一圈圈細密而酸楚的漣漪。
他回信了。
那五個字，隔著烽火與山河，穿過他病中混沌的噩夢，落在了他掌心。
“安好勿念，照顧好自己。”
字跡是熟悉的硬朗冷峻，語氣是慣有的疏離簡潔。像北地裹挾著砂礫的風，刮在臉上生疼。
可這畢竟是回信。
他沒有讓那石沉大海般的期盼徹底湮滅。
他說“安好”——是在傳遞一個最簡單的訊息：至少此刻，他還在那片血火之地活著。
他說“勿念”——是推開，是斬斷，可這命令本身，是不是也藏著一絲……不願他牽腸掛肚的隱衷？哪怕只有一絲。
他說“照顧好自己”——這算什麼？是交易方對“貨物”的例行檢視，還是……超越了冰冷契約的一點點，連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認的掛心？
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一塊碎片的斷面，冰涼銳利，卻奇異地灼燙著他的指腹。
恍惚間，眼前又浮現出那隻玉鐲完好時的模樣——穩穩圈在那人冷白勁瘦的手腕上，陽光透過窗格，正好落在那裡，玉色生輝，清貴難言。
那時他滿心歡喜地想，這樣好的東西，原就該配那樣好的人。
他是真的……好喜歡。
喜歡到覺得，將自己視若珍寶、甚至寄託了隱秘情思的物件戴在那人身上，是一種無上的契合與圓滿。
可現在，玉碎了。
就像他們之間那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溫暖、信任、還有他小心翼翼捧出的、滾燙的真心，都在那場慘烈的決裂中被摔得粉碎，狼藉滿地，似乎再也拾掇不起。
碎玉……就真的不能重圓了嗎？
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萌發的幼芽，脆弱卻固執，悄悄探出了頭。
明知前路可能是更深的絕望，卻依舊無法抑制那一點卑微的希冀。
他抱起錦盒，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，悄無聲息地走到臥房一角的梳妝檯前。銅鏡蒙塵，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憔悴，只有一片揮之不去的蒼白與消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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