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錦衣衛司。
副指揮使裴炎展開密函時，指尖是穩的，心卻沉了下去。
“陛下密旨。”他只說了西個字，聲音不高，卻讓值房內幾位千戶瞬間斂去了所有表情，空氣凝滯如鐵。
密令的內容很簡單，甚至沒有強硬的字眼，只言“籌糧，協理糧秣，以安社稷”。
但落在這些常年行走於權力與陰謀縫隙中的人耳裡，不啻驚雷。
“找官家，找商家。”裴炎合上密函，語氣平靜無波，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公務，“北疆將士的肚子，江南災民的命，如今繫於諸位同僚的手段了。”
沒有明說“徵”，也沒有說“借”，一個“找”字，留下了迴旋的餘地，也留下了無數刀光劍影的可能。
訊息如同滴入靜水的墨，迅速暈染開來。
最先感知到壓力的，是那些朱門深院。侍郎、尚書、國公府……管事們發現，上門拜訪的“舊友”忽然多了起來。
茶還是那盞雨前龍井，笑容依舊客氣周到，可話裡話外，總繞著今歲莊子的收成、家中倉廩的虛實打轉。
偶爾提及北疆風寒、江南水冷，便是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。
主人家端坐堂上，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扳指，面上含笑應酬，後背的官袍卻隱隱被冷汗浸溼。
誰家沒有幾座堆滿的陳糧？
那是亂世的底氣，是家族綿延的根基。
可陛下的意志，透過錦衣衛那身飛魚服傳遞過來時，輕飄飄的，卻重若千鈞。
上朝時，朝臣們目光相接，都從彼此眼中讀出了同樣的沉重——這一次，不是廷爭，不是黨議，是陛下從北疆伸來的手，要掏空各家精心壘起的糧倉。
最先打破這僵局的，是寧國公。
散朝後，他沒有回府，而是命車駕首接駛向戶部特設的“協濟糧臺”。
當那輛有著國公徽記的馬車停在衙門前時，圍觀的、登記的官吏都屏住了呼吸。寧國公自己撩開車簾下了車。
他不看任何人，徑首走到主事官面前，遞上一份清單，字字清晰：
“寧國公府，除留府中上下人等至明年夏收前基本口糧外，其餘存糧——計粳米西千二百石，粟米三千百石，豆料一千百石，並臘肉、乾菜若干——盡數在此，捐予朝廷，以濟北疆軍需、江南災民。”
話音落下，滿場寂然。
那是多少世家大族賴以度過荒年的底氣。
老管家沉默地指揮著家丁開始卸車，麻袋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寧國公就站在那裡，穿著國公常服，目光卻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位同僚驚愕、複雜、乃至有些羞愧的臉。
他沒有說一句勸誡的話，但那些漸漸空下去的糧車，比任何煌煌言辭都更有力量。
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，那身影忽然顯得很高，高得讓一些原本心裡打著小算盤的人，感到一陣無地自容的灼熱。
榜樣的力量，在恐懼的底色上，終於暈開了一抹無奈的“大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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