燙金的官帖送到各大糧鋪掌櫃手中時，無人敢怠慢。
帖子措辭客氣，言“共商國事”，落款是戶部與京兆府聯名，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真正發出這無聲召喚的，是那些身著飛魚服、行走在陰影與血光之間的人。
宴會設在城西一處看似普通、實則戒備森嚴的別院。
廳堂開闊，卻無絲竹歌舞，只擺著數排沉重的榆木桌椅，桌上清茶一盞，點心全無，氣氛肅殺得不像宴請，倒像是升堂。
許惜朝到得不早不晚。
他一襲天水碧的雲紋錦袍，質地華貴卻色澤沉靜，臉上覆著那副標誌性的青色薄紗，只露出一雙沉靜如秋水的眼眸。
他身後只跟著連雲，步履從容地踏入廳堂。
他的出現，讓許多早己到場、正彼此用眼神交換著不安與猜測的老掌櫃們，目光為之一凝。
許氏商行，崛起之迅猛如野火燎原，其主人卻神秘低調。
眾人皆知許氏名下糧鋪規模並非最大，但其掌控的南北貨流、背後隱約顯現的龐大網路，以及那幾乎將京城中等糧鋪半數收入麾下的雷霆手段，都讓“許惜朝”這個名字，成了商界一個令人忌憚又好奇的符號。
有些其實是第一次見這個人，許惜朝很少在公眾場合出面。此刻見他如此年輕（即便遮著面），不少人心頭更是五味雜陳。
許惜朝對諸多審視的目光恍若未覺，尋了個不前不後的位置安然落座，指尖輕輕搭在微涼的瓷杯上，眼簾微垂，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。
時間點滴過去，受邀者幾乎到齊，唯獨缺了京城第一糧鋪“永豐號”的老掌櫃錢萬年。
空氣裡的凝滯感又重了幾分，有人在偷偷拭汗，有人不安地挪動身體，木椅發出輕微的嘎吱聲。
就在這壓抑的寂靜幾乎要繃斷時，一陣沉穩卻帶著金石之氣的腳步聲自廊外傳來。
眾人抬眼望去，只見一名身著錦衣衛千戶常服、腰佩繡春刀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。
他約莫二十幾歲年紀，面容與指揮使江懷有幾分相似，卻少了幾分江懷的深沉內斂，多了幾分不羈灑脫。
正是江懷的弟弟，新任北鎮撫司鎮撫使——江嶼。
江嶼的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全場，在掠過許惜朝時，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，眼底閃過一絲探究。
這位許行長的年輕與沉靜，與他聽聞的商界巨擘形象，反差著實不小。
“諸位掌櫃，久等了。” 江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壓住了廳內所有細微的雜音。他走到主位前，並未坐下，只是單手按在椅背上，身形筆首如槍。
“客套話不多說，”他開門見山，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緊張、或忐忑、或強作鎮定的臉，“想必近來的風聲，各位都有所耳聞。北疆將士要吃飯，江南災民等米下鍋。朝廷有朝廷的難處，今日請諸位來，便是要借重各位掌櫃的‘力’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加重，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裡：“為了國家，為了社稷安穩，諸位身為京城糧業的中流砥柱，多少，也該‘募捐’一點心意。當然了，”
江嶼話鋒一轉，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，“朝廷也不會白要。該採買的，自然會按市價——採買一部分，以充盈官倉，統籌排程。”
“募捐”與“採買”兩個詞被他咬得意味深長。募捐多少？採買多少？市價幾何？全是未知。這看似給出了選擇，實則將更大的不安和計算拋回給了在場每一個人。
廳堂裡短暫的死寂被幾聲乾笑打破。
“江大人說的是……”
“國事為重，我等自然明白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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