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惜朝抬起眼，隔著青色薄紗，目光平靜地與江嶼對視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溫潤：“江大人謬讚。許某不才，商行略有薄名，不過是同行前輩們關照，生意夥伴們扶持罷了，萬不敢當‘第一’之稱。至於捐糧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，語氣依舊平和，卻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去：“為國出力，自是義不容辭。只是不知，朝廷此次……底線在何處？畢竟，商人亦要週轉，夥計也要養家餬口，總需留些餘地。”
“是啊是啊！許行長說得在理！”“我等小本經營，實在是盡力了啊！”
許惜朝的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之聲，方才那幾個報出微末數字的掌櫃更是連連點頭，彷彿找到了主心骨。
江嶼：好一個滴水不漏，不僅沒接茬，反而反問底線，還順帶替所有人訴了苦。這人，果然不簡單。
“那依許行長之見，”江嶼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如炬，“你能拿出多少，來表這個‘心力’呢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許惜朝身上。
許惜朝沉默了片刻，然後，他報出了一個數字。
這個數字一齣口，江嶼按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，心頭猛地一跳。
靠！
這數字……恰恰是他們內部估算的、能從這些糧商身上穩妥壓榨出的“底線”數額！不多不少，剛好卡在讓錦衣衛能勉強交差、又不至於立刻逼反大部分商家的臨界點上。
是猜的？還是他真有通天的本事，連錦衣衛內部的盤算都摸清了？江嶼幾乎立刻否定了後者。
怎麼可能？定是這人心思剔透，善於揣摩局勢，恰好……撞上了！
他還沒從這意外的“巧合”中回過神來，旁邊己有幾家掌櫃緊跟著開口，報出的數額與許惜朝所言相差無幾，且無一例外，都是己經或明或暗併入許氏商行體系的糧鋪。口徑統一，步調一致。
江嶼：“……”
他忽然覺得，剛才心裡罵的那句“老狐狸”，可能用錯了物件。
眼前這個看似溫和沉靜的年輕人，才是真正的……奸商頭子！不，是成了精的狐狸！他不僅自己算得精準，還能讓手下眾多掌櫃心甘情願跟著他的步調走，這份掌控力，遠比單純的財富更令人心驚。
廳內氣氛因許惜朝報出的這個“底線數字”而變得微妙。
一部分未依附許氏的小掌櫃似乎鬆了口氣，覺得有了參考；而另一些囤糧更多、野心更大的，則面露難色，顯然覺得這數目仍是“割肉”。
江嶼知道，不能再讓他們跟著許惜朝的節奏走了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目光變得銳利而沉重，掃過全場。
“我知在座諸位，家底都不薄。不然，今日也不會坐在這裡。” 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壓得人喘不過氣，“國難當頭，北疆將士在流血，江南百姓在受苦。皮之不存，毛將焉附？這個道理，想必諸位比我更懂。能多出一點力，或許就能多救幾條命，多穩一分社稷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腰間的繡春刀柄上，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金屬吞口。
這個細微的動作，讓好幾個掌櫃額頭上瞬間沁出了冷汗。
“諸位方才所報之數，”江嶼搖了搖頭，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還是……少了些。非是江某不近人情，要與諸位錙銖必較。實在是……上命難違。”
“若是交不了差……” 他沒有說完，只是那握刀的手似乎又緊了一分，未盡之言比明晃晃的威脅更讓人膽寒。
廳內空氣凝固，落針可聞，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汗水滴落的細微聲響。
江嶼的目光最終如鷹隼般，牢牢鎖定許惜朝：“許行長，你是明理之人，更是商界表率。你說……是不是這個道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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