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這場無聲的“徵調”餘波，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，蕩及了商界的每一個角落。
表面風平浪靜，底下卻是暗流湧動，怨氣與不滿在私下的茶坊、會館、乃至商行內部的碰頭會里，低低地發酵。
許惜朝自然也聽到了風聲。
那些原本附屬於許氏商行、卻又在江嶼的“私下拜訪”名單上的大商鋪掌櫃們，雖然最終礙於形勢不得不“慷慨解囊”，但割肉的痛楚是實實在在的。
他們不敢明著抱怨錦衣衛，更不敢非議朝廷，於是那些積壓的憋悶與損失，便化作了拐彎抹角的牢騷，在商行內部的小圈子裡瀰漫開來。
“……說是‘協濟’，跟明搶有什麼分別？我那批上好的川貝，進價就……”
“……何止是藥！我那五百匹松江細棉布，眼看就要交割給北邊的客商了，硬生生被截走一半，價格還壓得那麼低！這損失，找誰賠去？”
“……可不是嘛！專挑我們這些有點家底的‘動刀’，那些真正依附得緊的，反倒……”
……
最後這句含沙射影的嘀咕，雖未點明，指向卻隱約昭然。
畢竟，誰都知道，錦衣衛這番動作，看似雨露均霑，實則對徹底打上“許氏”烙印的核心產業，幾乎秋毫無犯。
這日，許惜朝在商行總號處理完一批賬目，正倚在窗邊小憩。
他依舊穿著素淨的衣袍，臉上覆著那層薄紗，只是身形比以往更清減了些，側影落在午後微斜的光線裡，帶著一種易碎的靜謐。
貼身小廝連雲一邊給他續上溫熱的茶水，一邊忍不住壓低了聲音，帶著點少年人的不忿與幸災樂禍：“公子，您說這事兒怪不怪？外面傳得沸沸揚揚，說錦衣衛那位江大人，把京城排得上號的大鋪子幾乎挨個兒‘請’去‘談了心’。
我昨兒個聽付掌櫃手下的小夥計嘀咕，說他們‘永昌綢緞莊’這回可被刮掉好大一層油皮，庫裡壓箱底的兩批蘇繡和蜀錦都被半價‘採買’走了，付掌櫃氣得在家首跺腳，兩天沒吃下飯。”
連雲說著，嘴角撇了撇：“要我說，該！讓他平日裡總愛在背後說咱們商行的風涼話，覺得咱們年輕，壓不住陣腳。
這下好了，報應來了吧？不過說來也奇，咱們許氏名下的‘錦繡閣’、‘仁安堂’，規模也不算小啊，怎麼就沒見錦衣衛上門呢？倒省了公子好些煩心。”
許惜朝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是啊，為何沒找上門？
錦衣衛行事，向來只論利害，不問情面。
江嶼那日堂上對他步步緊逼，絕非作偽。可事後這般明顯的“區別對待”……是忌憚商行如今的體量？還是……另有所圖？又或者，是那人……暗中打過招呼？
這個念頭剛升起，就被他強行按了下去。心口那處早己結痂的舊傷，似乎又泛起一絲隱痛。
玄燼……那個人，早己恩斷義絕，怎會再管他的死活？許是江嶼權衡之下，覺得動商行核心產業牽扯太廣，得不償失罷了。
他垂下眼簾，遮住眸中瞬間翻湧又迅速平復的波瀾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連雲，慎言。朝廷行事，自有法度考量，豈是我們可以妄加揣測的？付掌櫃他們……亦是時運不濟，莫要落井下石。”
“是，公子。”連雲吐了吐舌頭，不敢再多說。
傍晚時分，許惜朝乘馬車回府。
行至半途，駕車的十一忽然將馬車輕輕一勒，轉向了一條較為僻靜的巷子。
“公子，前面正陽街口似有車馬擁堵，巡查的衙役也多，我們繞行，不走紫竹巷，雖遠些，卻清淨。”十一隔著車簾，聲音平穩地稟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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