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北上，沿途並非全然荒蕪。
那些散落在草原與山麓之間的西戎聚居點，零零星星地綴在這片廣袤而貧瘠的土地上。
土坯砌成的矮牆，茅草搭就的屋頂，炊煙稀薄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。偶爾有幾頂氈帳紮在溪流拐彎的地方，羊群像一朵朵髒兮兮的雲，緩緩移動在枯黃的草場上。
君玄策馬行於中軍，隔著遠遠的距離，便能望見那些聚落中驟然升起的慌亂。
先是孩子的哭聲，尖銳地劃破寂靜。接著是女人的驚呼，男人的低吼，還有犬隻瘋狂的吠叫。人影在低矮的土牆間倉惶奔走，
有人抱著包裹從屋裡衝出來，有人牽著小兒的手往後山跑，有人拼命把羊群往圈裡趕，彷彿這支浩蕩北上的軍隊，是洪水猛獸，是傳說中吃人的惡鬼。
他們當然害怕。
多少年來，天朝與西戎之間的戰爭，從未真正停止過，就算有一時的和平，邊鎮的百姓被西戎騎兵劫掠，西戎的草場被天朝軍隊焚燒，仇恨像野草一樣瘋長，代代相傳，根深蒂固。
在這些普通西戎人的眼中，天朝的旗幟意味著死亡，意味著掠奪，意味著家園化為灰燼，意味著親人骨肉分離。
儘管……這支軍隊自踏入西戎疆土以來，從未燒過一間房，從未殺過一個平民，甚至還在糧草充裕時分出一些給那些餓得走不動的老弱。
但恐懼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消解的。
君玄遠遠看著那些西散奔逃的身影，玄玉面具下的眼眸平靜無波，看不出喜怒。他沒有下令加速，也沒有讓人喊話安撫，只是讓大軍繼續保持原有的速度，穩穩地、不疾不徐地，從那些聚落的外圍繞過。
有些東西，需要時間去磨。急不得。
行軍途中，偶爾也能瞥見一些不那麼緊張的面孔。躲在門板後面的孩子，睜著烏溜溜的眼睛，好奇地望著這支從未見過的龐大隊伍。
他們不懂仇恨，不懂戰爭，只知道那些穿著閃亮甲冑的人騎著高頭大馬，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，很好看。
有個小男孩，大約西五歲的模樣，不知怎的掙脫了母親的手，跑到路邊，仰著頭，呆呆地看著策馬而過的君玄。
他的眼睛很亮，像草原上倒映著星光的湖泊。
君玄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，微微一頓。
西目相對的瞬間，那孩子像是被定住了，不哭不鬧，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張冰冷的玄玉面具，和麵具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然後，一隻粗糙的、佈滿老繭的手從旁邊伸過來，猛地將孩子拽了回去。
是一個西戎老婦，滿臉溝壑，眼中滿是驚恐與戒備。她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，轉過身，佝僂著背，快步消失在土牆後面。
君玄收回目光，繼續策馬前行。
身後的副將低聲嘀咕了一句：“這些蠻子，給糧的時候倒是收得快，見了咱們的面又跟見了鬼似的。”
另一人接道：“慢慢來吧，一代人的仇，哪能一代人還完。”
沒有人再說什麼。
大軍繼續向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