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天光未亮，烏木城便己醒了過來。
祭祀宮殿坐落在城池的最高處，依山而建，巨石為基，原木為柱，歷經數百年風雨，依舊巍然矗立。
那是西戎先民祭祀長生天的地方，是這片土地上最古老、最神聖的建築之一。平日裡，連西戎人自己都鮮少踏入，只在重要的祭祀節日才會開啟那扇沉重的、雕刻著日月星辰與狼圖騰的巨門。
而今日，這座宮殿迎來了它歷史上最特殊的一場集會。
天朝將士們從昨夜便開始清掃。他們將殿內積攢的塵埃拭去，在粗獷的石柱間懸上天朝的金龍旗。
殿中央原本供奉祭壇的位置，臨時設了御座，以玄色錦緞覆蓋，背後是巨大的金龍大纛，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晨光中，彷彿活了過來。
辰時正，鼓聲三通，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。
君玄自殿後緩步而出。他今日未著甲冑，而是換上了全套天子朝服。
玄色深衣為底，外罩硃紅大袖袍服，繡以十二章紋——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龍、華蟲……每一個紋樣都以金線細密織就，在火盆與燭光的映照下流轉著尊貴而肅穆的光華。
腰間繫著白玉九環帶，足蹬烏皮靴，頭頂十二旒的冕旒——那串串玉珠垂在面前，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，撞擊出清越的微響，將他本就冷峻的容顏襯得愈發遙不可及，如神如聖。
臉上依舊覆著那副玄玉面具，只是今日換了一副更為莊重的款式，邊緣以金絲勾勒出雲雷紋，與朝服相得益彰。
他一步一步，走向御座。步伐不急不緩，袍角拂過古老的石磚，發出細微的窸窣聲，在這落針可聞的殿堂中，卻清晰得彷彿踏在每個人心口上。
兩側粗大的石柱上，火盆中的火焰跳動，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，投在那些刻滿歲月痕跡的牆壁上，巍然如山。
大殿內早己站滿了人。
左邊是以安之、季無憂為首的天朝將領、文臣，右邊則是以西戎各部首領及黑鷹騎將領為主的歸附者。
兩邊人數相當，衣冠各異，氣質更是迥然不同——一邊是甲冑或官袍整齊劃一，肅然挺立；一邊是皮袍、皮毛、金屬飾物雜陳，面色複雜，目光躲閃或首視，各不相同。
君玄在御座上落座。冕旒的玉珠在他眼前輕輕晃動，將大殿內數百人的面孔切割成細碎的、流動的光影。
他目光平視前方，越過那些或敬畏或審視或忐忑的眼睛，彷彿在看更遠的地方——穿過這厚重的石壁，穿過那層層疊疊的山林，看向這片土地更深處，看向那個他想要締造的未來。
“參見陛下——！”
安之率先撩袍跪倒，聲音洪亮，在這石砌的殿堂中激起低沉的迴響。
緊接著，天朝文武齊齊下跪，甲冑與石磚碰撞的聲音、袍服窸窣的聲音、膝蓋落地的聲音，匯成一片莊重的浪潮。
“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——”
西戎眾人愣了一下。有人望向頭頂那些古老的圖騰，有人低下頭，有人面露掙扎。
在這座祭祀長生天的殿堂裡下跪，向一個天朝皇帝俯首——這對他們而言，不僅僅是臣服，更是一種對祖先、對神靈的某種背叛。
但很快，第一排的幾位黑鷹騎將領率先屈膝。他們的動作乾脆利落，甲冑與石磚碰撞出清脆的聲響。
緊接著，猶豫的、觀望的、不情不願的，也一個接一個地矮下身去。
最終，大殿內再無站著的人。
數百人跪伏在冰冷的石磚上，額頭幾乎觸及那些西戎先民曾踩踏過的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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