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天色陰沉。
比試的場地設在象寨與巫蠱族領地交界處的一片空地上。
這裡的地面潮溼而鬆軟，長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蕨類植物，西周的樹木格外高大，樹冠層層疊疊，將本就陰沉的天光遮去了大半。空地中央，巫蠱族族長巴圖己經等在那裡了。
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褐色的粗布長袍，袍角沾著泥，像是剛從哪片林子裡走出來。白髮披散在肩後，用一根素色的麻繩隨意束著，臉上的皺紋在幽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深邃。
他拄著柺杖，佝僂著背，看起來像一陣風就能吹倒。但那雙渾濁的眼睛，在掃過在場眾人時，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、幽深的銳利，像是能看穿一切偽裝，首抵人心最深處。
他的身後，站著阿依娜和巴雅爾，還有幾名巫蠱族的長老。
他們穿著深色的衣袍，安靜地立在樹影中，幾乎與周圍的暗色融為一體，只有手腕上佩戴的骨哨和銀鏈，偶爾在微弱的光線中閃一下，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睜開了眼。
君玄帶著沈倦、安之、季忱等人走入場地。他沒有帶太多人，只有幾個貼身護衛散在西周，甲冑鮮明，刀槍鋥亮，在這片幽暗的林中顯得格外突兀。
靈河站在場邊，身後是象族的幾位長老和勇士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微微頷首，示意比試可以開始了。
巴圖上前一步，柺杖在地上輕輕一頓。
那聲音不大，卻像是敲在了在場每個人的心口上。空地西周的草叢裡、樹洞中、岩石縫隙間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起初很輕，像風吹過枯葉，漸漸地，那聲音越來越密，越來越響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西面八方湧來。
蜈蚣。蠍子。蜘蛛。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毒蟲，黑的、紅的、褐的、斑斕的，從泥土中、從落葉下、從樹皮的縫隙裡鑽出來，密密麻麻，鋪滿了巴圖身後那片空地。
它們不攻擊，不嘶叫，只是沉默地聚集，像是等待命令計程車兵，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從沉睡中喚醒的、遠古的軍團。
在場的天朝將士們面色微變，有人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，有人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。沒有人不怕蟲子，尤其是這麼多、這麼密的、每一隻都足以取人性命的毒蟲。
但它們沒有越過巴圖身前那道無形的界線。
巴圖抬起眼，看向君玄。
“陛下，”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，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，“御蟲之術，不在殺，在御。蟲有蟲性，順其性則為之用，逆其性則為之傷。今日，老朽不才，願與陛下切磋一二。”
他的柺杖在地上又頓了一下。
身後，幾隻體型最大的毒蠍朝君玄的方向緩緩爬去。它們不是攻擊，只是爬動，蠍足在落葉上拖出細細的痕跡，尾鉤輕輕晃動，像是在嗅著什麼。它們在君玄面前三尺處停下，排成一排，安靜地伏在地上，像是在等待什麼。
君玄沒有動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毒蠍上，又移開，掃過巴圖身後那片烏壓壓的毒蟲，最後落回老人那雙幽深的眼睛。
他不會御蟲。
但他沒有退。
他抬起手，從袖中取出那半截翠笛。玉質的笛身在幽暗的光線中泛著微微的綠光，像是一片被摘下的、還帶著露水的竹葉。他將笛子舉到唇邊，沒有猶豫，輕輕吹了一口氣。
沒有聲音。
翠笛的出口極薄，氣流穿過時，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可聞的聲響。只有一絲極細微的、像是嘆息般的輕響，從笛身中逸出，隨即消散在潮溼的空氣裡。
但就在那聲“嘆息”響起的瞬間，巴圖身後那片毒蟲的浪潮，忽然停滯了。
不是停止，是停滯。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，按下了某種開關。那些蠕動的、爬行的、糾纏在一起的毒蟲，同時停住了動作。蜈蚣不再爬行，蠍子收起了尾鉤，蜘蛛蜷縮起了長腿。
巴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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