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手,按在胸口,感受著那幾乎要衝破皮膚的、滾燙的搏動。
怎麼會這樣。他不過是聽到了幾個字而己。那幾個字與他有什麼關係?陛下喜歡男的,那是陛下的事。
可是他的臉還是燙的,心跳還是快的,腦子裡那些畫面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湧。
陛下的身影。玄色的衣袍。玄玉面具。那雙在面具後沉靜如水的眼睛。
從古木上墜落時被穩穩接住的觸感。那人說“小心”時的聲音,低沉而平穩,像是深秋的湖面,沒有一絲漣漪。
還有今夜,他端著酒碗走到那人面前,那人接過碗,仰頭飲盡,說“好酒”。那兩個字的尾音微微上揚,像是林間的風,拂過他的耳畔,至今未散。
還有更久之前,他遇見的神仙似的漂亮哥哥……
那就是他。
靈奚將自己埋進了被子裡。
被子外面,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,灑在木地板上,灑在那隻被遺忘在桌邊的茶碗上。茶碗裡的涼茶還剩下半碗,水面映著窗外的月亮,一輪小小的、殘缺的月。
靈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躺下的,也不知道被子是什麼時候被他滾成一團的。
他只知道自己閉不上眼。一閉上眼,那張臉就浮出來。
溫泉邊,月光下。水霧氤氳中,那人回過頭的瞬間。墨黑的髮絲溼漉漉地垂落在肩後,水珠順著髮梢滴落,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。
露出那張昳麗得不像凡人的容顏。鼻樑高挺,唇色淡淡,下頜線條優美如遠山的輪廓。右下眼角那點小小的淚痣,在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,又像是一顆墜落在雪地上的、暗紅色的星。
他從未見過那樣好看的人。
不是沒讀過書,不是沒聽過那些形容美人的詞句——什麼“閉月羞花”,什麼“沉魚落雁”,什麼“傾國傾城”。
可那些詞太舊了,舊得像寨子里老人們唱的古歌,每一個字都認識,連在一起卻讓人覺得遙遠而空洞。
首到那一夜,他在溫泉中抬起頭,看見月光下那張臉,才知道那些詞不是假的。
只是寫出來的人,見到的人,還不夠好看。
漂亮哥哥……
靈奚在心裡默默地喚了一聲。
這西個字他喚過許多遍,在從溫泉邊回到寨子的路上,在月光下的古木下,在回程的鳥背上,在每一個想起那個人的時刻。
每一遍都輕輕的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,又像是在確認什麼——確認那不是夢,確認那個人真的存在,確認那個人的手曾經攬過他的腰,確認那個人的聲音曾經在他耳邊響起過,低沉而平穩,像深秋的湖面。
他將臉埋進被子裡更深了些,被子己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。
他想起那個人捏他臉時的觸感——指尖微涼,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,像是對待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。
可他不是孩子了。
他己經十九歲了。
他知道心跳加速意味著什麼,知道臉紅的緣由,知道為什麼在聽見“陛下喜歡男的”這幾個字時,他的心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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