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忱告了假。
理由很充分——昨夜宴席上多飲了幾杯,今早起來頭疼,怕在陛下面前失儀,便讓副將代為稟報。
君玄沒有多問,只回了一句“好生歇著”,便繼續處理事務。
可季忱並沒有歇著。他坐在自己那間長屋的床沿上,己經坐了很久。
窗開著,初冬的風從外面灌進來,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冷和乾燥,吹得他衣角微微翻動,吹得他垂落在額前的碎髮輕輕晃動。
他沒有關窗,也沒有挪動位置,就那樣坐著,手肘撐在膝蓋上,十指交叉,垂著頭,望著腳下的木地板出神。
地板上的木紋清晰而粗糙,像是無數條細小的河流,蜿蜒交錯,沒有起點,也看不到終點。
他盯著那些木紋看了很久,目光卻根本沒有落上去。
他只是覺得難受。
說不清是哪裡難受。不是頭疼,不是胃疼,不是任何可以用手按住的地方。
那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模糊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的感覺,悶悶的,沉沉的,像一塊浸了水的棉花塞在肋骨之間,怎麼都取不出來。
他試著深呼吸,想把它壓下去,可那口氣吸到一半就堵住了,像是有根無形的線從胸口一首扯到喉嚨,扯得他眼眶發酸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他只知道,昨夜陛下說那些話的時候,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攥了一下。
攥得他說不出話來,攥得他連呼吸都忘了。
他當時跪在地上,低著頭,不敢看陛下,只聽見陛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平穩的,溫和的,像是在安排一件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事務——“我給你自由。”
自由。他想要自由嗎?季忱不知道。
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從他入宮的那一天起,從他被封為“忱妃”的那一天起,他的人生便自動指向了一個方向——向著陛下。
他像一棵被種在園子裡的樹,根系自己往有光的地方長,枝葉自己往溫暖的地方伸,從不問自己願不願意,因為那本是再自然不過的事。
他從來不需要“自由”。
因為他的心,早就自己選了方向。
可陛下說,那只是虛名。有名無實。陛下說,你走吧。
季忱將臉埋進掌心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吸得很深,深到肺葉都在發疼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,又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撈上來。
可他說不清那是什麼。他只是覺得難受。不是委屈,不是憤怒,不是任何一種他能夠命名的情緒。
那是一種更早的、更原始的、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,卻不知道會倒向哪裡的——慌亂。
陛下對他好。
陛下給了他羽軍統領的位置,給了他站在戰場上的底氣,給了他足以在戰場上揚名的功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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