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，高大的身軀在低矮的石室中幾乎頂到了屋頂。
他沒有再看靈河，轉身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夜風從門外灌進來，吹得油燈劇烈晃動，幾乎熄滅。
靈河獨自坐在石室裡，望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，久久沒有動。
會面，沒有談攏。
第二天，熊族的人依舊在寨子裡走動。他們和象族的年輕人一起去後山勘察獵場，在篝火旁分享肉乾，用生硬的天朝話和天朝的將士們打招呼，一切都顯得平常而友好。沒有人知道昨夜那場石室中的對話，也沒有人知道靈河獨自在燈下坐了多久。
熊族族長甚至還在午後的空地上當眾誇獎了君玄一番，說“天朝陛下果然英雄出少年，能拔出象族聖劍，想來是長生天眷顧的人”，語氣誠懇得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他身後的少族長也跟著點頭，粗獷的臉上掛著憨厚的笑，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可君玄注意到了一些細節。
熊族的人總是在打聽。打聽天朝的兵力分佈，打聽君玄身邊護衛的人數，打聽烏木城到象寨的山路有幾條、哪條最近、哪條最難走。
他們問得很隨意，像是閒聊，像是好奇，像是從未走出過山林的粗人對遠方事物的天然興趣。
可他們問得太多了。
多到君玄在傍晚時分放下手中的軍報，對安之說了一句：“盯緊熊族的人。不要打草驚蛇。”
安之低聲應了，轉身去安排。
夜裡，雪落了下來。
起初是零星的幾片，像是試探，像是猶豫。它們在空中打了幾個旋，才慢悠悠地落在地上，剛觸到地面便化成了水漬。
可沒過多久，雪越下越密，越下越急，從細碎的雪花變成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，鋪天蓋地地湧下來，像是要將整片山林都埋進一片寂靜的白色裡。
象寨的屋頂最先白了，然後是空地，然後是樹冠，然後是遠處那些連綿起伏的山脊。
火光在雪中顯得格外模糊，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，連聲音都被雪吸走了，整座寨子陷入了一種奇異的、近乎失真的安靜。
君玄站在窗前，望著外面那片正在被雪一寸一寸覆蓋的天地。
初冬的第一場雪，來得比預想的要早。他伸出手，接住一片飄落在窗欞上的雪花。雪花在掌心停留了一瞬，便被體溫融化了，變成一滴冰涼的水。
他收回手，關上窗。轉身時，目光掠過窗臺上那束白花。花束被雪打溼了，花瓣上凝著細碎的水珠，紅絲帶的蝴蝶結也微微發皺，卻依舊立在窗臺的一角，像是某個不肯離去的人。
君玄看了片刻，移開目光，走回了桌案前。
雪下了一整夜。
天亮時，象寨外面的山路己經被埋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沒了腳踝。
遠處的山林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，樹冠上積著鬆軟的雪，偶爾有積雪從枝頭滑落，發出沉悶的噗聲。
寨子裡的人們早早起來掃雪，孩子們在空地上打雪仗，笑聲清脆。熊族的人也在掃雪，看起來和所有人一樣忙碌而平常。
聯合狩獵的日子定在三天後。他們說好了要一起進山，獵夠足夠的過冬物資再各自散去。
可靈河坐在自家堂屋的爐火邊，望著窗外那一片茫茫的白，心裡清楚——狩獵只是藉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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