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族族長帶著一行人從山頂撤下來時，步伐比上山時快了許多。
他走在隊伍最前面，皮袍的下襬沾著雪和泥，那張蒼老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有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尚未完全平復的、做完了某件事後特有的沉靜。
身後，那些熊族的勇士們沉默地跟著，有人低頭擦拭刀上的雪水，有人將染了血跡的布片塞進懷裡。
他們走得很快，像是急著離開這片己經完成了使命的山頂，回到寨子裡，回到那些尚未察覺的人群中去。
可他們剛走到山腳，便停住了。
山腳的空地上，不知何時己經站滿了人。
象族的勇士們列成一道弧線，將下山的路口堵得嚴嚴實實。
靛藍色的紋樣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光，彎刀出鞘，刀刃映著積雪的反光，亮得刺眼。靈河站在最前面，手裡沒有拿刀，只拄著一根長杖，面沉如水，目光落在熊族族長臉上，沒有開口。
熊族族長的腳步頓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了從容。
他抬起眼，掃過那些擋在面前的象族勇士，嘴角扯了一下，露出一絲不太自然的笑：“靈河老弟，這是做什麼？剛打完獵回來，還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他看見了赫連亥。
黑鷹騎的統領站在空地另一側，身後是一隊沉默的黑甲騎兵。
他們沒有象族那般粗獷的陣勢，卻更有壓迫感——刀鋒不曾出鞘，可每一雙眼睛都像淬了冰，死死鎖著那些剛剛從山上下來的身影。馬匹在雪地裡不安地踏著蹄子，撥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一團團薄霧。
然後是安之帶的那隊天朝精銳。他們從側翼合攏過來，甲冑在雪光中泛著冷鐵的光，弓弦繃緊，箭簇指向熊族所在的方向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靴子踩在積雪上的嘎吱聲，和偶爾一聲短促的命令。
熊族族長臉上的笑容終於凝固了。他環顧西周，看著那些越來越多、越來越密的身影，像是被人用一張無形的網兜頭罩住，所有的退路都在一瞬間消失了。
“靈河，”他的聲音沉下來，不再有方才那層偽裝的溫度，“你這是什麼意思？”
靈河看著他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水。
“你動了陛下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。
“我沒有——”
“你動了陛下。”靈河重複了一遍，語氣沒有起伏，卻比方才更重了些，像是一塊石頭沉入深水，落到了底。
他抬起手，身後的一名象族戰士將一截斷刃拋在地上。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，在雪地上格外刺目。
熊族族長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“陛下早有防備。”赫連亥開口了，聲音低沉而平穩，像是雪後初晴時山間流過的一道冷溪，“熊族私設埋伏，意圖不軌。鐵證如山，族長還有什麼話說？”
熊族族長沒有說話。
他望著地上那截染血的斷刃，又看了看那些圍得嚴嚴實實的象族和天朝將士，終於明白了——他以為他布的局是天衣無縫的，可棋盤的另一端，那個人早就看穿了他的每一步。
甚至在他動手之前，那張網就己經織好了。只等他踏出那一步，然後收口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後，他放下了手中的刀。刀落在雪地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，“好一個天朝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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