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奚衝進大堂時，門簾被他甩得幾乎飛起來。
他跑得急，靴子上沾滿了雪泥，在乾淨的地板上印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。
他站在堂中，胸口起伏著，望著正坐在桌邊端著一碗涼茶的父親，那雙紅眸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、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。
“父親！”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許多，帶著一種正在拼命壓抑卻依舊壓不住的急促，“這麼大的事，象族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。您……您早就知道熊族的圖謀，對不對？”
靈河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著茶碗，低頭看著碗中微黃的茶湯，像是想從那些浮動的茶葉裡看出什麼答案來。
燭火在他身側跳動，將他那張蒼老的臉照得半明半暗，溝壑縱橫的皺紋在光與影的交界處顯得格外深刻。
“奚兒，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、彷彿從歲月深處撈出來的重量，“你長大了。”
靈奚攥緊了拳頭，指節泛白。
“父親！您別跟我說這些！您只要回答我——您是不是早就知道？”
靈河放下茶碗，抬起眼，看著自己那站在堂中、渾身微微發顫的兒子。
那雙紅眸裡映著跳動的燭火，明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石榴石。他看著那雙眼睛，忽然覺得有些陌生。
他記憶中，那雙眼睛從來都是安靜的、溫順的、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懵懂與乖巧。
可此刻那雙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，帶著尖銳的稜角，扎得他心口發疼。
“是。”他說。只有一個字，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靜水裡。
靈奚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“為什麼？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您既然知道熊族要害陛下，為什麼不出手阻止？為什麼眼睜睜看著——”
“因為陛下是主。”靈河打斷他，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，“我們己經盡了護主的責任。熊族的人上山，我們的人跟在後面，沒有袖手旁觀。可有些事，不是我們該做的。”
“什麼叫“不是我們該做的”？”靈奚往前邁了一步，聲音拔高了，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正在顫抖，“他拔出了聖劍！他通過了三道試煉！他給我們糧食，給我們承諾，他說——”
“他說什麼不重要。”靈河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，像是一根被繃到極致的弦猛地彈響。
“奚兒，你還小，你不懂。人心是會變的。如今他對我們仁慈，是因為他需要我們的歸順，需要這片山林的安穩。可誰能保證他永遠不會改變主意？誰能保證十年後、二十年後，他不會覺得我們這些“異族”礙眼？到那時候，刀槍在誰手裡，誰說了算？”
靈奚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卻發現那些話堵在喉嚨裡，怎麼都說不出來。
他望著父親那張被燭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臉，忽然覺得那面孔有些陌生。
那上面寫著的，是謹慎、是權衡、是經歷了太多世事之後磨出來的、冷硬而圓滑的算計。
他從未在父親臉上見過那樣的表情。
“所以我們只能守好自己的地。”靈河的聲音緩下來，帶著一絲疲憊，“看著，等著，不主動惹事，也不輕易站隊。熊族要做什麼，是他們的事。至於陛下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“他若是連這點風浪都過不去，那也不值得象族把命押上去。”
靈奚站在原地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徒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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