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散新軍和羽軍的決定,是在一個清晨頒佈的。
新軍本來就是當初為了增加兵力建立的。那時候戰事吃緊,兵員緊缺,一道募兵的令旨傳下去,北地的青年從田壟上首起腰,南方的子弟從巷口轉身告別爹孃……
如今戰事己了,不再需要這麼多人握刀了。
他們該回去握鋤頭、握筆、握韁繩、握一切不需要染血的東西。
羽軍也是。
羽軍是當初林晏堇找來的。這支軍隊是先長公主在世時一手建立的。
長公主去世之後,羽軍便隱沒於世,散了編制,藏了旗幟,將士們卸甲歸田,散入山林與市井之間。
如今戰事結束,這支帶著舊日榮光的軍隊,也該回歸原本的身份了。
若是有願意留下的,也可編入護衛軍,就家就近安排,往後護衛各州安寧。
命令傳到軍營時,營地裡先是安靜了一下,然後便炸開了鍋。
新軍的反應最快,也最熱烈。
他們大多是北地民眾和南方民眾自願參軍來的,放下鋤頭和手藝活,扛起刀槍的時候就沒想過能活著回去,如今告訴他們可以回家了……
有人己經開始盤算回家的路線了,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,拿樹枝在土上畫路線圖,爭論著走哪條道更近、哪座橋去年被水衝了還沒修。
回家的訊息插上了翅膀,飛過營地,飛過田壟,一路飛進了每個人的歸途。別提有多高興了。
那高興不是大喊大叫的高興,是眼角眉梢壓都壓不住的那種,是走路時步子忽然變輕了的那種,是排隊領安置銀兩時忽然哼起家鄉小調的那種。
隊伍裡還有一批特殊的人。
他們是山匪流寇出身,當初被剿了山寨,戴罪立功編入新軍的。
剛入營的時候,他們是最不受待見的一群——出身不好,習慣不好,連站佇列都比別人慢半拍。
可在戰場上,刀槍是不看出身的。
幾場硬仗打下來,他們用命換來了軍功,也換來了戰友正眼相看的目光。
此刻他們站在佇列裡,臉上的表情比那些急著回家的人複雜得多。
也都很是感慨。他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有今天——不是被綁在法場上砍頭,而是站在這裡,和一群體面人一起領安置文書,堂堂正正地走出軍營的大門。
他們沒有做過什麼大奸大惡之事,當初落草為寇,多半是活不下去了,被火燒了房子,被逼得沒有活路才上了山。
如今陛下給了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,他們在戰場上拼過命,流過血,立過功,也算將功折罪,有了堂堂正正的軍功在身。
只是何去何從,他們一時有些茫然。
有人盯著手裡的安置文書看了很久,上面的字密密麻麻,他沒有幾個認識的,只認得那個紅印。
他把文書卷起來,塞進懷裡,對旁邊的人說:“我想回老家看看。不知道老房子還在不在,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我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有說什麼。也有人無處可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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