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置的事，是從第二天一早開始的。
君玄在北疆城臨時闢出的行轅裡召了諸將議事。
議事之時，沒有多餘的寒暄，君玄開門見山，說的第一句話是：“願意歸家的，都可歸家。”
這道命令傳下去的時候，軍營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不是猶豫的安靜，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口、一時說不出話的安靜。歸家。
這兩個字對於打了太久仗的人來說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回聲，遠到他們幾乎忘了那是自己曾經喊出去的一句話。
如今回聲落地了，變成了真的，他們反倒不敢相信。
登記造冊的桌子就支在營房外面的空地上。
幾張舊木桌拼在一起，桌上鋪著名冊，硯臺裡的墨是新磨的，筆架上的筆還有幾支沒剃乾淨舊墨，文書坐在桌後，把紙頁撫平了，抬頭喊第一個名字。
隊伍排得很長，從桌前一首蜿蜒到營門外，又拐了個彎，延伸向那片剛剛翻過土的田壟。
沒有人催，也沒有人擠。打了這麼多年仗，他們最擅長的就是等。
只是這一次等來的不是衝鋒的號角，而是一張薄薄的紙，上面寫著他們的名字、原籍、安置的去處，以及一個鮮紅的官印。
有人接過那張紙的時候手是抖的。
不是年老的那種抖，是一雙能握住百斤長刀的手，卻握不住一張紙。
他低頭看了好幾遍，其實那些字他大半不認識，但他認得自己的名字，認得那個紅印。
有人當場便哭了。
一個西十來歲的漢子，臉上有兩道舊刀疤，一道從眉骨斜到顴骨，一道橫過下頜，平時看著兇得很，此刻卻蹲在地上，兩隻手捂著臉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指縫裡漏出悶悶的聲音：“娘，我能回家了。”
旁邊的人沒有笑他，也沒有勸他，只是默默地往旁邊站了站，替他擋住了一點風。
也有人不走。
北疆還需要留守的戰士，這道命令裡寫得很清楚——歸家者領賞還鄉，留者編入北疆駐防軍。
北疆以前是季無憂在帶，季無憂那人，北疆的老兵都知道，行軍時不騎馬，和士卒同鍋吃飯，打仗時衝在最前面，撤退時走在最後頭。
如今他去了烏木城鎮守，人不在北疆了，但他帶的兵還在，他立下的規矩還在，他把這座城守成了鐵桶的勁頭也還在。
即便他此刻遠在烏木城，北疆的城牆上仍舊能看到他留下的痕跡——箭垛上那些被反覆修補過的豁口、營房裡他親手繪製的邊防輿圖、以及老兵口中那些關於“季將軍說過”開頭的話語。
季無憂雖然不在，但北疆還有不少將領在。
他們是跟著季無憂一起守過城的，有的管過馬政，有的帶過斥候……
但謝元是要回去的。
謝老將軍是從京城來的，當初是奉旨北上督戰，如今戰事己了，他這把老骨頭也該回京城去了。
駐守北疆的將領，暫定成了月無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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