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浩浩蕩蕩回到北疆時，正是午後光景。
土地還是那片土地，風還是那陣風。
駐守北疆的將領是謝老將軍謝元。
天還沒亮透，北疆城就己經醒了。
等日頭從東邊的山脊後完全躍出來，道路兩旁己經站滿了人。
那熱鬧不是誰組織的，是自個兒從巷子裡、院子裡、田壟上淌出來的，像化了凍的溪水，哪兒有低處就往哪兒流，流著流著便匯成了一條人的河。
有人是從城外十幾裡的村子趕來的，天沒亮就出了門，鞋面上還沾著露水和草屑。
有人是從城北的營房那邊來的，是退了役的老兵，把壓在箱底多年的舊軍服翻出來穿上了，袖口磨得發白，釦子也缺了一顆，但漿洗得乾乾淨淨。
有女人懷裡抱著孩子，孩子太小，還不懂什麼叫天下共主，卻被大人的情緒感染了，也跟著手舞足蹈地咿咿呀呀。
有老人拄著柺杖，被孫子扶著，顫顫巍巍地站在人群后面，伸長了脖子，嘴裡唸叨著：“讓爺爺看看，讓爺爺看看。”
“陛下萬歲！”有人跟著喊。
“大同萬年！”又有人加了一句。
他們的陛下，如今是天下共主了。建立了大同，收服了西戎，從北域到東海，從舊天朝的疆土到新歸附的部落，如今都在一面旗幟底下。
再也沒有戰事了——這幾個字，北疆人比誰都懂它的分量。
北疆是什麼地方？是邊界，是前線，是每一場戰爭最先被點燃、最後被撲滅的地方。
這裡的每一塊田壟底下都可能埋過折斷的箭鏃，每一堵牆上都可能留過煙熏火燎的痕跡。
如今，不必再擔憂了。
那些夜裡枕著刀睡覺的日子，那些把家書縫在衣襟裡隨時準備回不來的日子，那些每到秋收便提心吊膽怕烽火臺點燃的日子——都過去了。
隊伍終於出現在原野盡頭。
先是一線玄色的旗幟從地平線上浮起來，然後是馬蹄聲，由遠及近，像是遠處有悶雷貼著地面滾過來。
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下——不是冷卻，是所有的嘈雜在同一個瞬間被吸了進去，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氣——然後爆發出了更大的聲浪。
“來了來了！”樹上那小子最先喊出聲。
“陛下！是陛下的馬車！”有人認出了那輛玄色的馬車，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人們往前湧，又被維持秩序計程車兵攔住。
馬車從人群中緩緩穿過。車簾半卷著，能隱約看見裡面坐著的人的輪廓。
君玄坐在馬車裡，透過簾隙看著外面那些攢動的人頭、揮舞的手臂、被拋起的鮮花。
他知道，這熱鬧不是給他的。
是給“不再打仗了”這西個字的，是給“從今往後”這西個字的，是給那些人自己——給那些活過了戰爭、等到了今天的人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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