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是有人先開了口。
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臉上有一道從額角斜到耳根的舊疤,說話時嗓門大得像打雷:“我們走什麼走?我們是花將軍和寧將軍一手帶出來的,戰場上拼過命的!反正也無處可去了,我們願意跟著他們!”
他這一嗓子吼出來,旁邊幾個同樣出身山寨的人先是一愣,然後眼睛便亮了。那亮光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方向,在迷茫的暗夜裡看見了燈火。
有人跟著喊起來,零零散散的,不成隊形,卻一個比一個響,一個比一個堅定。
不得不說,這批山匪還是有些大義的。他們在山上時講義氣,下了山還講義氣,只不過從前是對山頭的兄弟講義氣,如今是對戰場上並肩拼過命的袍澤講義氣。
義氣這種東西,用錯了地方是匪,用對了地方,就是脊樑。
寧祁站在不遠處,把那些話聽得清清楚楚。
他沒有立刻走過去,只是站在原地,看著那些人在那裡圍著花辭說個不停,嗓門一個比一個大,手勢一個比一個誇張。
他想起當初第一次帶這批人的時候——那時候他們還是一盤散沙,站沒站相坐沒坐相。
如今他們站在這裡,腰桿是首的,眼神是亮的,說要跟著他和花辭的時候,語氣裡沒有半點猶豫。
寧祁忽然就覺得喉嚨有點緊。
他還感慨了一會。他這個人,平時話多,什麼玩笑都敢開,可到了這種時候,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往前走了幾步,扯開嗓子喊了一聲:“兄弟們!我也不會忘了你們的!以後有我一口土豆吃,也有你們一口!”
這一嗓子喊出去,下面的人全笑了。被逗樂了的、前仰後合的笑。
有人捂著肚子,有人擦眼淚,有人拍著旁邊人的肩膀笑得說不出話。
剛才那些離別的愁緒、那些無處可去的茫然、那些沉甸甸的感慨,被這一句土豆給攪散了,散成了滿地的笑聲,在晨光裡滾來滾去。
“還得是跟著寧世子啊,”花辭的聲音從寧祁身側傳來,不緊不慢的,帶著一絲笑意,“我在京城也舉目無親,可比不得寧世子,當土豆之父的。”
他站在寧祁旁邊,肩膀上還沾著早操時落的灰,腰間佩刀掛得端端正正,嘴角勾著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花辭這個人,平時話不多,難得開一句玩笑,殺傷力卻是成倍的。
周圍幾個親兵先是一愣,然後笑得更大聲了,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,首不起腰來。
寧祁回過頭,瞪著花辭,瞪了一秒,兩秒,然後自己也沒繃住,笑著伸手拍了拍花辭的肩膀,力氣不小,拍得花辭往前晃了半步:“花將軍,堂堂將軍,和我平起平坐了,還好意思說我?”
他說話時語氣是調侃的,拍肩膀的力道是粗放的,但他心裡知道,花辭能站在這,和他並肩站著,不是靠運氣的。
戰場上的花辭,一往無前,他都看在眼裡。
花辭衝鋒時的背影,他看過太多次了——在箭雨裡,在刀光裡,在那些最不該往前衝的時候,花辭永遠是第一個往前衝的人。
他也欽佩花辭。真的。
“花將軍,”寧祁收回手,笑容沒退,但聲音裡多了一點什麼,不多,就一點,“以後去你將軍府坐可別嫌棄我啊。”
花辭聞言,側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雙一向冷寂的眼睛裡浮起一點笑意。他開口時,語氣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,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又彎了一些:“怎麼會呢,寧將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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