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玄有些醉了。
方才宴席上那一碗接一碗的酒，喝的時候不覺得怎樣，回到帳內後在床邊坐了一會，那股醉意才遲緩而綿長地漫上來。
不是那種猛然上頭的昏沉，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泛出來的、溫熱的倦意，像是被人浸在一潭溫水裡，西肢百骸都被泡得鬆軟下來，連思緒都變得不那麼清明。
他坐在床沿，玄玉面具還戴著。
冰涼的玉質貼在臉上，與體內翻湧的酒熱形成一種微妙的、彼此抗衡的對峙。他抬手，指尖觸到面具的邊緣，想解下來，卻停住了。
他將身子向後微微仰去，靠在床柱上，闔上了眼。
“傳——”
他開口，聲音有些低啞，帶著酒後特有的粗糲質感。
話還沒說完，帳外己響起小五子刻意壓低的聲音：“陛下，忱妃娘娘求見。”
君玄頓了頓。
醉意讓這停頓顯得比平時長了些，長到小五子在帳外又輕聲問了一遍。
然後他說：“……傳。”
帳簾掀起時，帶進來一縷夜風。北疆的夜風總是涼的，從縫隙裡鑽進來，貼著地面打了個旋，便散盡了。
季忱走進來時，腳步很輕，輕得像是不敢驚動什麼。
君玄正側身靠在床柱上。他沒有戴冠，墨髮鬆散地披在肩頭，有幾縷滑落在胸前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玄色的寢衣不知何時鬆開了領口，露出一截鎖骨，在帳內昏暗的光線下，那片肌膚顯得格外蒼白，像是被月光浸過的玉。
他沒有坐首，只是那麼半倚半靠著，姿態裡有一種平日裡絕不會出現在御帳中的鬆弛，像一個卸下了所有防備、獨自待在暗處的普通人。
最讓季忱心頭一跳的，就是君玄此刻的姿態。
不是那個端坐御案後、威儀深重的帝王，不是那個點兵臺上令行禁止的統帥，而是一個慵懶的、倦怠的、半靠在床邊的男人。
那種鬆弛裡透著說不出的疲憊，又混雜著某種隱秘的、被壓制了太久的東西——像是鞘中的刀，明知道它鋒利，卻偏偏看到它被安靜地擱在那裡，反而比出鞘時更讓人心悸。
“臣妾參見陛下。”季忱依禮下拜，聲音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。
君玄抬眼看他。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下頜和那雙眼睛。
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日的銳利清明，而是蒙著一層醉意浸染的晦暗，像是深潭表面浮起了薄霧，看不真切底下藏著什麼。
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，看了片刻，才開口。
聲音比方才更啞了些，帶著酒後特有的低沉質感，像是一根被酒浸透的琴絃，輕輕一撥便沉沉地振動：“過來。”
季忱猶豫了一瞬。
他本來是為了後面如何安排一事來的……畢竟他不再是羽軍統領了，陛下也沒有下令他回宮的明確指令……
他依言走過去，走到床前三步處，還沒站穩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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