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份請帖——這場春宴是幾大世家聯合舉辦的，雖說帖子分別以各家名義送來，但真正牽頭的是蘭家。
如今的蘭家算得上是世家之首了。
御貴被貶之後，御家低調了許多，蘭家便順理成章地站到了最前頭，大大小小的場合裡，蘭家的座位總是排在第一排正中間，蘭家的名帖總是放在最上面。這次春宴也不例外，蘭家的請帖用的是燙金蘭花紋箋，比別家的都厚了一層，封口的火漆印也大了一圈。
可真正讓御容珩手指停住的，不是蘭家那張厚了一層的燙金帖子——而是附在請帖後面的那份禮單。
各家為表誠意，都會在請帖後面附上一份春宴上將要品鑑的珍品清單，以示宴會的規格與自家的實力。
蘭家牽頭，其他幾家便也不甘落後，紛紛把自己壓箱底的寶貝寫上去，既是給德妃娘娘看，也是給彼此看——這種無聲的較量，在世家之間從未停歇過。
“東海墨玉一方，色如漆，質如脂，通體無瑕，乃東海深水所出，京城無出其右。”
可御容珩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，久久沒有移開。
墨玉本就稀少。
他見過的玉不計其數，羊脂白玉最多，其次是青玉、黃玉、碧玉，唯獨墨玉難得一見。
東海所出的墨玉更是珍品中的珍品——東海的海域極深，暗流洶湧，採玉的匠人需要潛入數十丈深的海底，在嶙峋的礁石縫隙中尋找礦脈，往往下潛十次才能尋得一塊巴掌大小的原石。
他見過幾塊東海墨玉，大多是小巧的玉佩或扳指，顏色雖黑卻總有幾分偏灰，像是洗了太多次的墨錠，黑得不徹底，質地也不夠潤，握在手裡總覺得缺了幾分意思。
但帖子上說這一塊“色如漆、質如脂”——那是墨玉中最頂級的品相。
漆黑如最深的夜，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；溫潤如最暖的脂，貼在掌心時會隨著體溫微微發熱的那種潤。
對著光看時，黑色深處會透出一絲極幽微的墨綠色光芒，像是將整片深海都收進了方寸之間，那光芒很輕很淡，稍縱即逝，卻足以讓人屏住呼吸。
很漂亮的玉。
他在心裡想象了一下那塊玉的樣子——還沒有被雕琢過，也許只是一塊巴掌大小的原石，邊緣還帶著海底礁石的粗糲紋理，但切開之後，內裡一定是純黑的，黑得沒有一絲雜質，黑得像那個人望過來的眼眸。
質地絕佳。
整個京城都挑不出來一塊。
據說是東海來的——東海，極東之地的海域，深海之中才有這種墨玉的礦脈。
東海如今己算是大同的版圖，這塊玉說不定就是東海貿易往來後第一批送入京城的珍品。
頂級墨玉。
他放下帖子。
只有這樣的玉，才能配得上那人。
君玄常年佩戴玄玉面具，那是他身份的象徵，也是他與朝堂之間的一道屏障。
那個人愛玄色——玄衣、玄冠、玄玉面具，連腰間的佩綬都是暗沉沉的黑，站在滿殿硃紅與明黃之間，像一柄被夜色淬鍊過的刀，沉默而鋒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