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見過君玄坐在御座上,滿殿明黃的燭火和硃紅的立柱,只有他一個人是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,像一輪被日全食吞噬的太陽,只剩下邊緣一圈冷冽的光暈。
這塊墨玉若是做成玉佩,配在他的腰間,比任何金銀玉石都更襯他——走動時玄色的玉墜在玄色的衣袍上輕輕晃盪,幾乎看不見,卻能聽見那極細微的、玉與衣料摩擦的輕響。
若是鑲在發冠上,烏沉沉的玉面映著他的墨髮,幾乎分辨不出玉與發的交界,只有在日光恰好落在冠頂的那一刻,才會有一線極幽微的墨綠色光芒從黑色深處透出來,像一顆藏在深夜裡的星。
御容珩又想起了那封從北疆寄回來的家書——“等回來給你帶禮物。”
君玄說這話時,也許正在北疆的草原上為他挑選一匹雪騅,也許只是在某個深夜裡提起筆來隨手寫了一筆,寫完便擱了筆。
可他卻忽然很想在君玄回來之前,也為那人準備一份禮物。
不是那些價值連城的金銀珠寶——君玄不缺那些。
他要的是一塊極好的玉,一塊能配上那人的玉,一塊在他腰側或冠上安安靜靜地待著、每次低頭時都能看見、每次撫摸時都能想起送玉之人的玉。
那個人送他的東西夠多了——信任、自由、在朝堂上擲地有聲的維護,還有那句“愛妃有心了”。
他也要給他一件東西。
不用太大,不用太貴重,只要它足夠黑,足夠潤,足夠配得上那個在漫天風雪裡戴著玄玉面具、獨自走了太久太久的人。
“去。”御容珩放下帖子,聲音不高,卻極清晰。
“是。”蓮木沒有多問,只是微微屈膝,便轉身下去安排了。
他伺候御容珩這麼久,早己學會了從娘娘最細微的語氣變化裡分辨他的心意。
方才娘娘翻到某頁帖子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——雖然只是一瞬,但他看見了。
那不是翻頁的動作,是手指壓住了紙面、不讓人翻過去的下意識反應。
他藉著收托盤的餘光掃了一眼那頁紙,心裡便有了數。
那是一塊墨玉。
御容珩重新轉回銅鏡前。
他看著鏡中的自己,抬手理了理鬢邊一縷碎髮。
窗外日光明媚,幾株青梅在風裡輕輕晃了晃枝頭,一顆青翠的梅子從葉間探出頭來,被日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。
殿外的長街上隱隱傳來車馬的聲響——那是蓮木己經安排好的儀仗,正從宮門的方向往這邊來,車輪聲、馬匹的響鼻聲、宮人們壓低了聲音的交待聲,在春日的午後裡混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。
御容珩睜開眼,從銅鏡前起身,走向內殿更衣。
衣架上掛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,是他今日要穿的。
料子是江南織造新進宮的月華錦,在暗處看是素淨的白,走到光下便會流轉出一層極淡的銀藍色,像是月光灑在雪地上。
他將衣袍取下來,手指撫過光滑的緞面,感受著那涼滑的觸感從指縫間流過,忽然覺得今天的春光似乎比往日亮了幾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