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容珩到的時候，蘭府門前的長街己經清了道。
馬車停在正門外，朱漆大門兩側的石獅子上繫了嶄新的紅綢，臺階上的青石板被水洗過，泛著一層薄薄的溼光。
蘭家家主蘭大人攜夫人站在最前排，身後是墨家、錦家、賀家等幾大世家的家主與女眷，再往後是各家公子小姐，烏壓壓地站了一片。
春日的風從巷口吹過來，拂動女眷們鬢邊的步搖和衣襬上的環佩，發出細碎的輕響。
蓮木先行一步掀了車簾，御容珩微微俯身，從馬車中走出來。
他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的錦袍，外罩一層幾乎透明的輕紗褙子，衣料在日光下流轉出極淡的銀藍色光澤，像是月華在雪地上悄然流過。
髮間沒有太多飾物，只用一根白玉簪束了發，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梅。
整個人立在朱漆大門與滿目錦繡之間，反而將那些濃豔的底色都壓了下去，像是有人在喧鬧的春日裡忽然落了一筆淡墨，那一筆不爭不搶，卻讓周圍所有的顏色都成了陪襯。
“參見德妃娘娘——”
眾人齊齊行禮，衣料窸窣聲、環佩叮噹聲、靴底摩擦石板的細微聲響匯成一片，在春日的午後裡格外清晰。
聲音裡帶著恭敬，也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期盼——德妃娘娘肯來，這場春宴的分量便重了不止一倍。
“平身。”御容珩抬手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澈如玉石相擊，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“謝娘娘。”眾人首起身，目光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他身上。
蘭家夫人第一個迎上前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織金錦袍，頭上戴著一整套點翠頭面，雍容華貴，在一眾女眷中格外醒目。
她朝御容珩福了一禮，抬起頭來時臉上堆滿了笑，眼角細密的紋路都被那笑意擠了出來：“娘娘駕臨寒舍，真是蓬蓽生輝！臣婦活了這麼大歲數，見過的主子不少，可真沒有哪一位能讓滿園春光都失了顏色的。娘娘往這兒一站，我們這些花啊草啊的，都不好意思開了。”
她說完，又覺得自己這話似乎有些過於熱絡，忙補了一句：“娘娘快請進，快請進。”
御容珩微微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隨著她的指引邁過了門檻。
蘭府的正門門檻很高，是前朝留下來的老宅子，門檻石被磨得光滑發亮。
他跨過去時，月白的衣襬輕輕拂過石面，留下一道極短暫的淺淡影子。
穿過前廳，一行人走進花園。
蘭家的花園在京城是出了名的，雖不如御園的恢弘，卻勝在精巧。
春日正盛，園中花團錦簇——垂絲海棠開得正爛漫，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地綴在枝頭，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陣花雨；紫藤架下掛滿了流蘇般的花穗，深深淺淺的紫從架頂傾瀉而下，像是誰把一片暮色裁碎了掛在半空；牡丹圃裡姚黃魏紫爭奇鬥豔，花瓣肥厚如綢緞，在日光下泛著絲絨般的光澤。
蜂蝶在花叢間穿梭，空氣裡瀰漫著甜絲絲的花香，混著新翻的泥土氣息和遠處茶房裡飄來的淡淡炭火味。
花園小徑兩側，侍女們垂手而立，見到御容珩便齊齊福身。
蘭夫人走在側前方引路，邊走邊介紹園中的景緻——那株垂絲海棠是從江南移來的，養了三年才開花；那片牡丹是洛陽的品種，去年剛分了株；紫藤架下的石桌是前朝的古物，上面刻著序集的片段。
她說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，畢竟這園子是蘭家幾代人的心血，每一塊石頭、每一棵花樹都有來歷。
世家之間的較量從來不只在朝堂上，也在這些看似不經意的園林景緻中——誰家的花開得好，誰家的石奇巧，都是底蘊的象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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