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不高，語速不快，像是隨口一說，可那語氣裡沒有命令的威嚴，也沒有商量的餘地，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陳述——陳述一件他認為本來就該如此的事。
安之愣了一下。
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，質問、責備，甚至是更冷的沉默，可他沒想到是這個。
不用跪。
他在暗衛營裡跪了多年，跪過刀山火海的訓練場，跪過暗衛統領的授印儀式，跪過無數次聽候命令的時刻，跪己經成了他面對這人時最慣常的姿態，像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。
可這個人說，不用跪。
“可是這於理不合……公子是主，屬下只是一介……”他下意識地想要推辭，話說到一半，被君玄一個動作打斷了。
君玄拽著他衣襟的手沒有鬆開，反而又收緊了幾分，將他拉得更近了些。
近到安之能看清那雙眼裡自己慌亂的倒影，近到他能感覺到君玄的呼吸擦過他的鼻尖，帶著晨起時微微乾燥的溫熱。
“我說的話，不聽？”君玄問。
那聲音依舊是低啞的，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慵懶尾音，可那一瞬間，安之還是從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深處捕捉到了一絲不容抗拒的認真。
不是帝王對臣子的命令，而是這個人——這個嘴上叼著草莖看星星的人，這個捏他的臉叫他“小安之”的人，這個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面具的人——對他說的一句話。
他垂眸，不敢再看那雙眼睛，怕再近一分，自己眼底那些藏了太久的東西就會被對方看個清清楚楚。
“是。”
君玄滿意了，拽著他衣襟的手鬆開，順勢捏了捏他的臉。
手指收攏，在他軟軟的腮幫子上輕輕掐了一把，又鬆開，指腹在那一小塊微微泛紅的皮膚上蹭了蹭。
這張娃娃臉的觸感實在太好了，軟而不松，彈而不膩，捏起來有一種介於少年稚氣和青年清俊之間的微妙手感。
“這才對，”他說，“小暗衛，明明很可愛的嘛。”
安之的臉紅了，從被捏的那一小塊皮膚開始發熱，然後迅速蔓延到耳根。
他垂下眼，什麼也沒說，只是抿了抿唇。
他心裡翻湧的情緒太多了，說不出口，也不敢說出口，只能把它們全部壓在舌尖下面，用沉默封住。
好在君玄沒有再繼續逗他。
他鬆開手，在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，然後整個人鬆下來。
“我餓了，準備去吃個早膳就走吧。”他說。
安之立刻應了一聲“是，屬下這就去準備”，轉身便要往外走。
“不急。”君玄叫住了他。
他把腿從被子裡挪出來，赤著腳踩在踏板上，又伸了個懶腰，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孩子氣的期待，“我說的是去外面吃。順帶看看這兒的早市。”
安之頓了一下，轉身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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