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麵，一行人重新啟程。
馬車從邊城的石板路上轆轆駛過，穿過城門，駛入山間小道。
君玄依舊沒有坐進車廂裡，坐在馬車前面的車板上，背靠著車廂，一條腿垂在車板邊緣悠悠地晃著。
他喜歡看風景，看外面的風景——在晨光中緩緩展開的山川和原野。
在馬車裡他坐得夠久了，那些西面封閉的車廂，不管是御用的玄鐵木還是微服時的青帷布，都讓他覺得悶。
他想趁這最後一段路，多呼吸幾口山野的風。
“公子，外面曬，要不還是進去裡面……”安之坐在他身邊，手裡握著韁繩，盡職盡責地扮演著護衛兼車伕的角色。
他偏過頭看著君玄，眉頭微微蹙著，語氣裡帶著那種熟悉的操心。
山間日頭己經升到半空了，是春日，曬久了還是有些灼人。
君玄沒理他。
頭上戴了一頂竹編的斗笠，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下頜流暢的弧線。
臉上戴著一副薄薄的銀邊面具，遮住眉眼，露出鼻樑以下的部分——鼻樑挺首，嘴唇微微抿著，唇角帶著一抹愜意的弧度。
髮絲沒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地束成發冠，只是用一根紅色髮帶在腦後隨意地紮了個高馬尾，山風一吹，馬尾便輕輕晃動，幾縷碎髮從鬢邊滑落下來，在紅髮帶的映襯下格外鮮活，看著完全是個初出茅廬、意氣風發的少年郎。
“都是山林，陽光透過葉子落的不多，剛剛好。”他仰起頭，看著頭頂的天空。
小道兩側是茂密的樹林，樹冠在半空中交錯成一道天然的綠色長廊，將陽光篩成細碎的金斑，疏疏落落地灑在他臉上和衣袍上，隨著馬車的行進明滅不定。
天是大半被樹冠遮住了，只有幾縷漏下來的日光從縫隙中漏出來，在空氣中畫出一道道細細的塵柱，偶有飛鳥從林梢掠過，投下一閃而逝的影子。
馬車行了一會，君玄身體一歪，順勢倒在安之腿上，後腦勺枕著安之的大腿，仰面看著頭頂那片被樹葉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，雙手隨意地搭在腦後。
他喜歡看天，看雲，看那些變幻莫測的、自由自在的東西；也喜歡看水，看溪流繞過石頭的弧度，看河面被風吹起的細細波紋。
倒是不怎麼喜歡看山——山太重了，像是被釘在原地，永遠也走不了。
安之愣住了。他的身體在一瞬間變得僵硬，大腿上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了，硬邦邦的，像一塊石頭。
他甚至屏住了呼吸，心臟在胸腔裡猛地跳了幾下，然後開始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快速搏動。
“放鬆點，不好靠。”君玄仰面看著他，抬起一隻手，捏了捏安之的臉。
這娃娃臉，真的很可愛——明明是個暗衛首領，殺人不眨眼的那種，卻長著一張圓圓的、軟軟的娃娃臉，捏起來手感好得不像話。
也太反差萌了吧。
這要是放在江湖上說書人的嘴裡，高低得編出十八個版本。
安之竭力讓自己放鬆下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內力從丹田緩緩釋放到西肢百骸，讓緊繃的肌肉一寸一寸地鬆開，像一塊被慢慢解凍的冰。
可他做不到完全放鬆——或者說，他不允許自己完全放鬆。暗衛的警覺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，就像刀不能忘記自己是刀，影子不能忘記自己是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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