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上菜也快,小二端著托盤一溜煙地穿梭,沒一會兒西菜一湯便上齊了,撤盤換碟、添茶倒水,一切忙而不亂,井然有序,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調配得恰到好處。
君玄一邊吃,一邊聽著隔壁桌的談話。
幾個當地士紳模樣的中年男子圍坐在一起,桌上的菜倒沒怎麼動,酒倒是己經喝了好幾壺,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。“要說咱們這位溫郡守,那可真是能人,”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瘦高個端著酒盞,語氣裡滿是歎服。
“你們看他把田制改的——連那片石頭坡都種上了土豆,我活了半輩子都沒見過石頭坡上能長莊稼的。”
“何止田制,”旁邊一個圓臉微胖的介面道,筷子夾了顆花生米卻沒往嘴裡送,光顧著說話了,“新修的水利才叫絕。你們知道嗎,他是從山上引的雪水,繞著山腰修了十幾裡水渠,硬是把南邊那片旱地全灌上了。那片地以前種什麼死什麼,如今土豆長得比水田還好。”
“還沒完呢,”第三個人也加入了進來,聲音壓得比前兩位低些,卻更有分量,“去年有人去郡守府門口鬧,說新修的渠佔了他家的田埂,你們猜溫郡守怎麼做的?”
“怎麼做的?”
“他親自去了那家田裡,站在泥地裡跟那農戶說了整整一下午,最後一量,渠只佔了三寸地,倒是給那家多引了兩畝地的水。後來那農戶逢人就說溫郡守的好,說他這輩子沒見過當官的站在泥地裡跟老百姓講道理的。”
君玄夾了一塊紅燒肉,肥瘦相間,燉得酥爛,筷子一夾便層層分離,入口即化。
溫殊確實是他當初隨手落下的一顆棋子,甚至算不上多用心——主要還是那時候阮星星求到他面前,他也不好見死不救。
那時候北蜀剛遭過大旱,赤地千里,流民遍地,沒人願意來這個爛攤子。
後來寧祁帶著常樂和溫殊來了,再後來北蜀郡守被處置,溫殊被他安排在這裡,沒有一句抱怨,沒有一封叫苦的摺子。
他在北蜀一待便是三年多,從墾荒到修渠,從賑災到勸農,一步一個腳印,將這片當年赤地千里、餓殍遍野的土地治理得井井有條。
如今北地興饒,城裡的商鋪一家接一家地開,田裡的莊稼一茬接一茬地長,街上百姓臉上的笑容實實在在,哪裡看得出半分當年流民鬻兒賣女的影子。
可見這人還是有才的,不是那種寫在摺子上的錦繡文章之才,而是踏踏實實、能落在泥土裡的實幹之才。
君玄想著,筷子又伸向了一盤乾煸豆角。
他一邊嚼著脆生生的豆角,一邊琢磨著是不是該把溫殊調回朝中,給他個更寬的檯面。
安之坐在他旁邊,安安靜靜地為君玄佈菜。每一道菜端安之坐在他旁邊,安安靜靜地為君玄佈菜。
每一道菜端上來,他都會先迅速掃一眼——色澤對不對,氣味有沒有異,筷子尖蘸一點湯汁在舌尖上碰一碰,確認沒有任何不該有的東西,才用公筷夾起最好的一箸,放在君玄碗裡。
他做這些事時沒有多餘的動作,沒有刻意的謹慎,像是己經重複了千百萬次,成了本能。
鄰桌几個婦人偷偷往這邊瞄了好幾眼,低聲交頭接耳,大概是在猜測這位戴著銀邊面具的少年郎是哪家的少爺公子,竟有這麼俊的隨從跟在身邊伺候。
另一桌,九金和幾個暗衛也在安靜用餐。
他們坐的是角落靠牆的位置,能從那個角度看清整個菜館的每一個出入口、每一扇窗戶、每一個可疑的人影。
他們沒有安之那樣從容——安之是陪陛下同席吃飯的人,這幾日下來己經多少習慣了些,臉上至少能維持住平靜。
九金他們幾個卻依舊是謹慎的模樣,端著飯碗,筷子卻只夾離自己最近的那盤菜,偶爾抬頭往君玄的方向瞄一眼,確認陛下還在,確認安之老大還守在旁邊,這才放心地扒一口飯。
君玄用餘光掃到這一幕,沒有說什麼,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
暗衛們啊,還真是統一的可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