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玄和安之住主屋。
主屋比旁邊那間更寬敞些,推開竹窗便能看見庭院裡那幾株亭亭玉立的紫竹,再遠一些便是層層疊疊的竹海,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紫青色。
第一天晚上,君玄就躺在竹庭院的竹蓆上看星星。
那張竹蓆用的是當年生的新竹,剖成極細的篾片,編得又密又軟,躺上去微微有些涼,卻並不冰人,反而帶著一股清冽的竹香。
他雙手枕在腦後,一條腿曲起來搭在另一條腿上,姿態懶散得像一隻在日光下曬夠了的貓。
髮絲只用那根紅色髮帶在腦後隨意地紮了個高馬尾,山風吹過時,馬尾便輕輕晃一晃,幾縷碎髮從鬢邊滑落下來,拂過他的臉頰和脖頸。
他的面具被擱置在竹蓆旁邊,他的臉毫無遮擋地暴露在星空之下。
他看見綠色的極光。
起初只是一道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綠色光帶橫跨天際,像是誰用最淡的顏料在夜幕上輕輕掃了一筆。
然後那光帶越來越亮,越來越寬,開始緩緩地流動、翻湧、變幻,從翠綠到幽藍,從幽藍到淡紫,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夜空中攪動一片發光的海水。
光幕從頭頂傾瀉而下,灑滿整個山谷,與滿天的繁星交織在一起,將整片竹林都鍍上了一層夢幻般的淡綠色光暈。
這個地方真的很奇妙。
他不知道這種現象是如何形成的——想來是這片山谷獨特的地形、氣候和磁場共同作用的結果。
但不妨礙他欣賞。
他就那樣仰面躺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片變幻莫測的光幕,瞳仁裡倒映著漫天極光與星輝,像是在看一場只為他一個人上演的天地大戲。
安之坐在他旁邊,沒有躺下。
他看了兩眼極光——確實很美,可那美太遙遠、太虛無,像是隔著什麼看一場不屬於自己的夢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回了君玄身上。那人沒有戴面具,整張臉都露在星光與極光交織的天光之下。
眉眼舒展,唇角微翹,那份卸下了所有防備的安然與放鬆是他極少見到的——不是御座上的威嚴,不是朝堂上的冷冽,不是在馬車上看風景時的愜意,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近乎透明的寧靜,像是一個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坐下來歇歇腳的地方。
風吹過,竹林沙沙作響。
君玄鬢邊的碎髮被風撩起,有一縷落在嘴角,他抬手將它別到耳後,手指修長而隨意。
安之不自覺地放緩了呼吸,怕自己會驚擾這一刻的安寧。
夜色漸濃,極光在天邊緩緩流淌,竹林在風中輕輕搖曳,竹葉相觸時發出細密而溫柔的聲響,像是天地間最古老的搖籃曲。
安逸美好。
不需要任何言語,不需要任何動作,只是這樣靜靜地待著,就己經足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