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涼的寒冬越冷越沉，十一月末的清晨，風颳在臉上跟扎針似的，市人民辦事處門口我的清真小籠包店，依舊早早冒起騰騰熱氣，裹著清真牛肉餡的香味，驅散了滿街的寒。凌晨三點我就踩著冰碴子到店，和麵、剁餡、擀皮，每一步都麻利熟練，22 歲的坤兒早就守在店裡搭手，把醒好的麵糰分成均勻的小劑子，見我搓著凍紅的手，趕緊把暖壺遞過來：“媽，你先喝口熱水暖暖，外頭太冷了，今兒面我醒得足，蒸出來的包子準保軟乎，一早的老主顧都該來了。”我接過水杯抿了一口，應聲：“知道了，你把糖包多蒸兩屜，磊磊快 6 歲，諾諾也快 4 歲了，倆孩子一會兒過來，準得饞甜口的。” 剛說完這話，店門就被推開，老楊裹著件洗得發白的厚棉襖，一手牽著磊磊，一手抱著諾諾，倆孩子裹得嚴嚴實實，小臉凍得通紅，看見我就往跟前湊，磊磊小聲喊：“奶奶，餓。” 諾諾也奶聲奶氣跟著：“奶奶，吃包子。”我趕緊把諾諾接過來揣在懷裡暖著，又給磊磊遞了塊溫好的紅糖糕：“乖乖先墊墊，包子馬上就熟。” 老楊搓著凍手，臉上滿是愁容，沒像往常一樣坐下歇著，只站在一旁唉聲嘆氣。我看他這模樣，心裡就有數，準是家裡那堆糟心事又來了，隨口問了句：“又咋了？一臉愁眉苦臉的。”老楊嘆了口氣，語氣無奈：“還能是啥，房子的事唄。你也知道咱那院子裡的老房，年頭久了早不行了，眼看再過倆月就過年，天越來越冷，風也大，天天有人唸叨，說這房萬一倒塌了可咋整。昨天家裡一幫人又湊一塊商量，說讓你在院裡佔間地，給坤兒蓋房。還有人給出主意，讓把那院子賣了，說佔著那麼大院子也沒用，賣了能分幾份錢，留一份給自己，剩下的錢修新房，還能剩點貼補家用。”我手裡的擀麵杖頓了頓，冷笑一聲：“合著又是打院子的主意？你們一家人倒是打得好算盤，之前蘇燕燕跑了，倆孩子沒人管，一股腦往我這送，現在想著賣院子分錢修房，倒想起跟我商量了？” 老楊臉一紅，支支吾吾：“不是…… 不是那意思，主要是房子真不行了，不賣的話，修房也沒錢，我一個人看門那點工錢，壓根不夠。”楊坤在旁聽著，皺著眉插了句：“楊叔，你這話就不對了。我媽早就說了，要攢錢給我買房子，壓根沒想過在你那院裡蓋。再說你們家這事兒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，你、楊芳、蘇燕燕，別看平時吵吵鬧鬧，真到了盤算事兒的時候，你們都是一家人，就我媽一個外人。你就是個牆頭草，兩面倒，蘇燕燕當初跑了又回來，你哪敢管她一句？現在倆孩子天天往我媽這送，吃喝拉撒都是我媽管，你們倒好，一門心思琢磨賣院子，咋不想想我媽這西年幫你帶孩子的辛苦？”老楊被說得低下頭，半天沒吭聲。我擺擺手讓坤兒別再說，接著道：“賣就賣去吧，跟我沒關係。我早就打定主意，自己攢錢給坤兒買房，不沾你們楊家一點光。你們那院子是值錢，之前有人說佔著大院沒用，賣了能分西份，自己留一份，賣三份換錢修房，這話我也聽見了，我沒攔著，你們願意咋商量咋商量。”正說著，楊芳從外頭進來了，她也是一早來店裡找老楊，進門就聽見我們聊院子的事，趕緊接話：“嬸…… 不是，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，可家裡那老房是真沒法住了，萬一凍得倒塌了，磊磊諾諾回去住哪兒？蘇燕燕和我爸媽也沒地方去。那院子確實值錢，地段也好，有人說能賣 15 萬，要是能賣了，修新房的錢就有了，還能給倆孩子攢點上學的錢，多好的事兒。”“好啥好？” 我瞥了她一眼，“你們倒是想賣 15 萬，可有人買嗎？這幾天來了好幾撥買主，不都沒掏錢嗎？咱甘肅這兒，本來就不富裕，大多都是普通人，誰願意花大價錢買塊地皮？聽說有人最多給 10 萬，你們還不願意，現在不就僵在這爭執呢？”楊芳點點頭，一臉愁容：“可不是嘛！來的買主都嫌貴，說 15 萬太多，最多給 10 萬，我爸和蘇燕燕都不願意，說這院子地段好，往後肯定能漲價，10 萬賣了太虧，就這麼一首爭著。蘇燕燕還說，要是能賣 15 萬，她還想拿點錢給她孃家爸媽添點過冬的東西，我一聽這話就來氣，都啥時候了，她還想著她孃家！”“她啥時候不惦記孃家了？” 我冷笑一聲，“你們一家人的心思，我都看透了。老楊你不敢管蘇燕燕，楊芳你看著蘇燕燕生氣，可真到了利益上，你們還是一夥的。我就是個外人，你們商量賣院子也好，修房子也罷，別扯上我和坤兒，我不摻和，也不圖你們一分錢。我這包子店，天天起早貪黑掙錢，一分一分攢著，就是想給坤兒買套屬於自己的房，讓他往後過日子踏實，不用看別人臉色。”磊磊和諾諾在一旁吃著糖糕，聽見我們說房子，磊磊小聲問：“奶奶，房子會倒嗎？我不想住倒房子。” 諾諾也跟著眨巴著大眼睛，一臉害怕：“奶奶，怕。” 我趕緊摸著倆孩子的頭，柔聲安慰：“不怕不怕，有奶奶在，磊磊諾諾不會住破房子的。你們乖乖的，好好吃飯，別的不用管。”老楊看著倆孩子，心裡更愧疚了，小聲說：“都是我沒用，沒本事掙錢修房，讓孩子跟著受委屈。那院子要是能賣個好價錢，修了新房，孩子們也能住得安穩點。”“你也別愁，” 我嘆了口氣，“買主嫌貴，你們就再合計合計，能賣就賣，不能賣就想別的法子，別總往我跟前唸叨。我幫你帶孩子，是心疼孩子無辜，不是圖你們啥，你們也別想著把我扯進你們家的盤算裡。”這時候，許志強穿著公務裝路過，推門進來歇腳，一進門就看見屋裡的氣氛不對，笑著打岔：“嬸，坤兒，忙著呢？今兒天是真冷，來倆熱包子暖暖身子。磊磊諾諾也在啊，叔叔給帶了烤紅薯，熱乎著呢。” 說著把烤紅薯遞到倆孩子手裡，倆孩子瞬間忘了剛才的害怕，接過紅薯笑得眉眼彎彎，磊磊小聲說：“謝謝志強叔。” 諾諾也跟著點頭，小口啃起了紅薯。許志強坐下來，聽我們說了院子的事，也勸道：“老楊，這事你得拿主意，別總聽別人的。那院子能賣就賣個合適的價錢，別太較真，10 萬要是差不多，也能考慮，畢竟房子快不行了，孩子住著也不安全。嬸說得對，她要攢錢給坤兒買房，你們也別扯上她，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就行。”沒過多久，小朱也來了，一進門就喊：“嬸，坤兒，給我留倆熱包子！今兒早上沒吃飯，就饞你這口清真包子。” 我趕緊給他盛了一屜熱包子，小朱接過包子，聽見院子的爭執，也說：“老楊，咱甘肅這兒的行情就這樣，15 萬確實有點高，10 萬不算虧了。你要是真愁修房的錢，先把院子賣了應急，總比等著房子倒塌強。再說你這牆頭草的性子也得改改，該管的事得管，蘇燕燕那邊你也得說說，別總讓她顧著孃家，多想想倆孩子。”老楊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，低頭嘟囔：“我也想拿主意，可楊芳和蘇燕燕都有自己的想法，我夾在中間不好辦啊。”“有啥不好辦的？” 楊坤接話，“你是家裡的長輩，這事就得你拍板。房子是你的，院子也是你的，你想賣就賣，不想賣就修，別聽她們瞎摻和。”我看著老楊那副為難的模樣，心裡徹底透亮了，不管他們怎麼爭執，怎麼盤算，我都不能摻和進去。我跟老楊是半路夫妻，他們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，我終究是個外人。往後我還是守好我的包子店，天天起早貪黑掙錢，一門心思給坤兒攢買房的錢，別的事，不管是賣院子還是修房子，不管他們爭得有多兇，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絕不沾邊。晌午店裡的客人多了起來，楊坤忙著招呼客人、端包子，我在灶臺邊蒸包子，籠屜一掀，熱氣騰騰的香氣滿屋子飄，客人絡繹不絕，都說咱這包子是寒冬裡最暖的一口。老楊帶著倆孩子在一旁幫忙遞筷子，楊芳也沒走，幫著照看孩子，嘴上還在跟老楊唸叨賣院子的事，倆人又小聲爭執起來。我沒理會他們的爭執，只管手裡的活，心裡盤算著今兒的營收，想著多賣一屜包子，就能給坤兒多攢一點買房的錢。坤兒長大了，往後要買房娶媳婦，我這個當媽的，總得給他攢點底氣，不能讓他受委屈。至於楊家的這些糟心事，賣院子也好，修房子也罷，都跟我沒關係，我就守著我的包子店，守著坤兒，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。傍晚關店的時候，天己經黑透了，風比早上更冷了。坤兒幫我拎著東西，送我到路口，小聲說：“媽，你別往心裡去，楊叔他們家的事，咱別摻和。我好好幹活，幫你一起攢錢，早點買上房子。” 我摸著坤兒的頭，心裡暖暖的：“媽知道，有你在，媽啥都不愁。你晚上下班，想吃西北的麻辣燙、涼皮就去買，別虧著自己，媽給你的錢夠花。”老楊帶著倆孩子跟在後面，還在唸叨賣院子的事，我沒回頭，只管往前走。寒冬再冷，心裡有盼頭就暖，我盼著包子店生意紅火，盼著能早點給坤兒攢夠買房的錢，盼著往後的日子安穩踏實，至於楊家的那些紛爭，就讓他們一家人自己折騰去吧，我這個外人，不摻合，也不稀罕。
未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