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涼的寒冬凍得地皮發緊，臘月裡的清晨剛矇矇亮，街面上就結著一層薄冰，市人民辦事處門口我的清真小籠包店，卻早早飄起了熱騰騰的香氣。凌晨三點我就揣著暖手寶往店裡趕，和麵、剁清真牛肉餡，再拌上西北特有的孜然碎提香，案板上 “噠噠” 的擀皮聲，在冷天裡聽著格外踏實。 坤兒早就守在店裡，正把醒好的麵糰分成小劑子，見我進來趕緊接過我手裡的包：“媽，外頭冷吧？我剛燒了熱水，你先暖暖手，面我醒得正好，擀皮勁道剛好。”我搓了搓凍紅的手，喝了口熱水應聲：“不冷，走著路倒暖和。你今兒把糖包多蒸兩屜，磊磊和諾諾愛吃，一會兒老楊準得把倆孩子送過來。” 剛說完，店門就被推開，老楊裹著厚棉襖，脖子上圍著舊圍巾，一手牽著 5 歲半快 6 歲的磊磊，一手抱著 3 歲多的諾諾，倆孩子裹得跟小棉團似的，看見我就往跟前湊，磊磊脆生生喊：“，我要吃糖包！” 諾諾也舉著小手奶聲附和：“，甜包！”我趕緊把諾諾接過來，往她手裡塞了塊溫好的軟糕：“乖乖先墊墊，糖包馬上就好。磊磊坐邊暖著，別凍著小手。” 老楊搓著凍手嘆氣：“又麻煩你了，家裡今兒一早又鬧開了，楊芳跟燕燕對著較真，吵得倆孩子首躲，我趕緊給送過來了。” 我手裡的擀麵杖一頓：“又吵？楊芳是孩子親姑姑，較真歸較真，別嚇著孩子就行。”正說著，蘇燕燕就跟在後面來了，臉上帶著委屈，進門就拉著我的胳膊：“嬸，你可得評評理！楊芳說我把錢全貼給孃家，可我爸媽沒地方住，我不幫襯誰幫襯？我嫁過來生了倆孩子，哪點對不起楊家了！” 我輕輕抽回胳膊，語氣淡淡的：“這事我沒法評，你跟楊芳是姑嫂，老楊都不管，我一個外人更不好摻和。”這話剛落，楊芳就風風火火地闖進來，她是老楊的大閨女、楊軍的親姐姐，模樣周正性子首，進門就對著蘇燕燕說：“燕燕，我不是跟你較真，你摸著良心說！磊磊快 6 歲了，諾諾也快 4 歲了，你掙的錢、楊軍掙的錢，全給你爸媽貼補，還把他倆接來住，你管過倆孩子吃穿嗎？管過楊軍戒菸嗎？咱楊家娶你回來是過日子的，不是讓你當孃家提款機的！”蘇燕燕立馬紅了眼：“我爸媽養我一場，我幫襯怎麼了？他倆在老家沒活路，我能看著不管？楊軍的煙癮是讓人陷害的，我管他管用嗎？倆孩子有嬸照看，有爸疼，我咋沒管了！”“你那叫管嗎？” 楊芳提高聲音，“孩子見你跟貓見老鼠似的，晚上壓根不敢跟你睡，你除了罵孩子、藏家裡東西，還幹過啥？嬸好心幫你養孩子，你倒好，反過來算計嬸的東西，你良心過得去嗎？”蘇燕燕被說得啞口無言，轉頭又想求我：“嬸，我沒算計你，我就是……” 我打斷她：“燕燕，咱不說別的，我跟老楊跟你分家另過，你日子咋過是你的事，倆孩子我照看，是心疼孩子無辜，不是圖你啥。你之前咋對我，我記著但不計較，可你別總想著往我跟前湊，咱各過各的清淨。”坤兒在旁搭話：“嫂子，我媽說得對，你要是真心疼孩子，就多顧著倆孩子，別總貼補孃家。磊磊馬上要上學了，你當媽的不得攢點錢？諾諾也該添新衣裳了，你倒好，錢全給了你爸媽，連孩子塊糖都捨不得買。” 老楊趕緊打圓場：“別吵了別吵了，都是一家人，楊芳你少說兩句，燕燕你也改改，別總顧著孃家，多想想倆孩子。”楊芳瞥了老楊一眼：“爸，就是你太軟弱，才慣得她無法無天！當年嬸剛跟你結婚，蘇燕燕跟洪秀芳就把嬸分家另過，西年前。雪兒出意外那筆人命價，她們仨合夥算計嬸的錢，最後還把嬸和坤兒趕出去，這事你忘了？現在嬸好心幫咱養孩子，你倒好，還跟洪秀芳那夥人一丘之貉，你對得起嬸嗎？”老楊臉一紅，低著頭嘟囔：“那都是過去的事了，我也沒幫著她們……” 我嘆了口氣：“別說了楊芳，過去的事我早翻篇了。我現在就想著把包子店開好，別的事不摻和，老楊是我半路夫妻，倆孩子我照看，都是憑良心，我也不圖啥。” 這話一齣，蘇燕燕臉更白了，站在一旁沒吭聲，她心裡清楚，我這是把話挑明瞭，我就是楊家的外人，不會摻和她們的家務，也不會再任由她佔便宜。沒過多久，許志強穿著公務裝路過，推門進來歇腳，一進門就聽見屋裡的動靜，笑著打岔：“嬸，坤兒，忙著呢？這大清早的這麼熱鬧，磊磊諾諾都在啊，叔叔給帶了蘋果。” 說著把蘋果遞到倆孩子手裡，磊磊趕緊說：“謝謝志強叔！” 諾諾也跟著點頭，瞬間忘了剛才的吵鬧。許志強又看向楊芳和蘇燕燕：“楊芳姐回來了？蘇嫂子，咱都是熟人，有話好好說，別總吵架，嚇著孩子不好。再說嬸心善，幫著照看倆孩子不容易，你倆也別讓嬸跟著鬧心。” 楊芳點點頭：“志強說得是，我就是看不慣燕燕做事太過分，往後我盯著她，準不讓她再胡來。” 蘇燕燕沒吭聲，只低著頭摳衣角，心裡明白自己理虧。小朱也踩著點來了，一進門就喊：“嬸，坤兒，給我留倆熱包子！今兒天冷，吃口熱的才舒坦。喲，楊芳姐也在，這是跟蘇嫂子嘮嗑呢？” 我笑著應：“快坐，剛蒸好一屜，給你盛上。” 小朱接過包子，聽見剛才的爭執，也勸道：“蘇嫂子，你就聽楊芳姐一句勸，多顧著孩子和這個家，孃家那邊適度幫襯就行，別本末倒置了。嬸這西年幫你帶孩子，沒要你一分錢，你可不能做那喂不熟的狗，反過來咬嬸一口。”蘇燕燕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，起身就往外走：“我不跟你們說了，我回家做飯去。” 楊芳看著她的背影喊：“你記得給孩子留口熱的，別又只顧著你爸媽！” 蘇燕燕沒回頭，快步走了。老楊看著倆孩子，一臉愧疚：“，讓你看笑話了，家裡這事多，總讓你跟著操心。” 我擺擺手：“啥笑話不笑話的，倆孩子好好的就行。你要是沒錢買菸，就自己去我包裡拿，明著拿暗著拿都成，咱包子店生意好，多賣點就啥都有了，不在乎這點。” 老楊趕緊點頭：“謝謝你，我知道你心善，我…… 我以後儘量管好燕燕，不讓她再給你添麻煩。”我沒接話，心裡透亮，老楊就是軟性子，壓根管不住蘇燕燕，往後家裡的糟心事還得有，我只管守好我的包子店，照看倆孩子，再攢錢給坤兒買房娶媳婦，別的都不管。正想著，坤兒湊過來小聲說：“媽，你別往心裡去，老楊就是拎不清，咱不指望他，我好好幹活，幫你一起攢錢，早點買房。” 我摸著坤兒的頭，心裡暖暖的：“媽知道，有你在，媽啥都不愁。你別總在店裡吃，晚上下班我給你錢，西北的麻辣燙、涼皮、炒麵牛肉麵，你想吃啥買啥，別虧著自己。你住大嫂外甥女那二層樓，住著舒坦，也別往老楊家去，省得看著鬧心。”楊坤點頭：“我知道媽，我早上在店裡吃，中午店裡管飽，晚上買點愛吃的，日子挺好。老楊家那邊我也不愛去，本來就跟他們不親，我就認你和我親爸，老楊那兒我就見面喊聲叔，別的也沒啥牽扯。”倆孩子在一旁吃著蘋果，磊磊突然說：“，姑姑給我買了橘子，可甜了。” 諾諾也說：“姑姑買糖，甜。” 我笑著摸了摸倆孩子的頭：“姑姑疼你們，你們要聽話，好好吃飯長高高。晚上跟你叔睡熱炕，別踢被子，凍著就不好了。” 倆孩子乖乖點頭，小模樣格外乖巧，看得我心裡軟乎乎的，再煩的事，看著孩子這模樣，也能散大半。晌午店裡客人多了起來，楊坤忙著招呼客人、端包子，我在灶臺邊蒸包子，籠屜一掀，熱氣裹著鮮香飄滿整個店，客人絡繹不絕，都說咱這清真小籠包是平涼冬日裡最暖的一口。老楊帶著倆孩子在一旁幫忙遞筷子，偶爾幫著收拾桌子，倒也踏實。楊芳沒走，在店裡幫著照看倆孩子，還幫著擦桌子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嬸，你這生意是真紅火，難怪能把日子過這麼好，要是燕燕能學著你一半踏實，家裡也不至於這麼亂。”我笑著說：“踏實過日子就好，別想那些糟心事。你是孩子親姑姑，多照看倆孩子，比啥都強。燕燕那邊，你慢慢勸，她也不是全無心眼，就是太顧孃家，慢慢改總會好點。” 楊芳點頭：“嬸你放心，我往後一定多照看倆孩子，也盯著燕燕，不讓她再胡來，洪秀芳那邊我也會擋著，不讓她來店裡搗亂。”我沒接話，心裡有數，楊芳是真心為了楊家，可洪秀芳那性子，哪是她能擋得住的，不過我心裡清楚，老楊。楊芳，蘇燕燕，洪秀芳，都是一夥的只會算計我，楊芳說好聽的不知還想算計我什麼？倒也難得。我現在啥也不想，就想著把包子店開好，多掙錢，早點給坤兒攢夠買房的錢，讓他往後能安安穩穩過日子，至於楊家的這些紛擾，我就睜眼閉眼，不摻和、不較真，守著我的小生意，守著坤兒和倆孩子，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。傍晚關店的時候，天己經黑透了，街上的風更冷了，楊坤幫我拎著東西，送我到路口：“媽，你回去慢點，路上滑。晚上別給老楊做太多飯，夠吃就行，別累著。” 我點點頭：“你也回去早點，買點熱乎的吃，別湊活。” 看著坤兒的背影走遠，我才往老楊家走，一進院就看見楊芳在跟蘇燕燕說話，語氣平和了不少，倆孩子在院裡玩著楊芳買的玩具，笑聲清脆。老楊在門口等著我，手裡攥著一包煙，不好意思地笑：“，我…… 我拿了你包裡點錢買菸了。” 我擺擺手：“沒事，拿就拿了，別往心裡去。飯我給你做，倆孩子來了就讓他們在我這兒吃，外頭冷，趕緊進屋吧。” 老楊趕緊應聲，跟著我進屋，院裡的爭執沒了，只剩下孩子的笑聲，倒也有了點冬日裡的暖。我進廚房做飯，心裡盤算著今兒的營收，又想著坤兒買房的事，越想越踏實。不管楊家的事多亂，不管蘇燕燕多涼心，不管老楊多軟性子，我心裡的主意定得很，守好包子店，攢錢為坤兒，別的事，全當看不見，日子總能安穩過下去，咱西北人過日子，不就圖個踏實紅火嘛。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