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涼臘月的清晨,寒風裹著細雪碴子颳得人刺骨,市人民辦事處門口我的清真小籠包店早早開了門,八張桌子擺得整整齊齊,前堂待客後堂是後廚,案板上擀皮聲 “噠噠” 響,滿屋子飄著牛肉餡和胡蘿蔔素餡的香。凌晨三點我就來忙活,22 歲的坤兒繫著圍裙在旁搭手,擺碗筷、擦桌子手腳麻利,見我揉麵揉得胳膊酸,趕緊上前接過來:“媽,你歇會兒,這面我來揉,胡蘿蔔素餡我剛剁好,夠蒸三屜,老太太和磊磊諾諾都愛吃。”我擦了擦手上的面應聲:“行,你揉勻點,別太硬。頭屜包子快熟了,一會兒老楊該送倆孩子來了。” 話音剛落,店門 “吱呀” 被推開,老楊裹著厚棉襖,牽著快 6 歲的磊磊、抱著 3 歲多的諾諾進來,倆孩子凍得小臉通紅,一進門就往暖氣邊湊,磊磊喊:“奶奶,我冷,要吃糖糕!” 諾諾也舉著小手蹭我胳膊:“奶奶,甜糕!”我趕緊從保溫箱裡拿了兩塊溫好的糖糕遞過去,又給倆孩子拉了把椅子靠暖氣放:“快坐著吃,別凍著小手。老楊,今早咋來這麼早?” 老楊搓著凍紅的手坐下,一臉糾結:“跟你說個事,我尋思把老房賣一份,東廂房也能分一份,還有半山腰那片地,統共能賣 30 萬,你看這事可行不?” 我手裡的擀麵杖一頓,淡淡道:“我沒理,你自個琢磨就行,別問我。” 老楊張了張嘴,沒再往下說,倆孩子只顧著啃糖糕,壓根沒聽大人說話。
沒過兩天,洪秀芳就找上門了。這老楊的二小姨子,往日里咋咋呼呼跟土匪似的,今兒倒換了副模樣,臉上堆著滿臉笑,進門就拉著我的手,一口一個嫂子喊得熱乎:“嫂子,忙著呢?你這店生意真是越來越紅火,八張桌子都快坐滿了!” 我輕輕抽回手,擦了擦手上的面,語氣平和:“還行,坐吧,剛蒸好的包子,吃幾個?”洪秀芳擺擺手,湊過來東拉西扯沒個正題,半天才繞到點子上:“嫂子,我聽說你到處給坤兒在外頭看房呢?費那勁幹啥,不如把咱老楊家那院子買一份,住著踏實,還是咱自個的地界!” 我瞥她一眼,首言不諱:“我買了也不算我的,房產證寫的你姐夫老楊的名,坤兒又沒跟著他,往後有啥變動,我找誰說道去?”洪秀芳立馬拍胸脯:“嗨,咱回回辦事敞亮!給你寫份合同,白紙黑字寫清楚,那一份就歸你,準沒錯!” 我搖搖頭:“不用,我沒這想法。” 洪秀芳還想勸,見我態度堅決,也沒敢再多說,坐了沒一會就起身要走。我喊住她:“別走,拿幾個包子再走。” 洪秀芳擺手:“算了算了,我還有事!” 我想起老楊的前丈母孃,那老太太人實在好,年年開齋節都招呼我,轉身就裝了一籠胡蘿蔔素包:“你不吃,給你媽拿回去,老太太不愛吃肉,就愛吃這素的。” 洪秀芳愣了下,接過包子連說兩句謝謝,腳步匆匆地走了。她剛出門,楊坤就湊過來,一臉警惕:“媽,這洪姨今兒咋這麼客氣?笑面虎殺人狼,準沒安好心!” 我嘆口氣:“她那心思我懂,無非是想讓我掏錢填楊家的窟窿,咱不理就完了。我這人就這樣,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她跟我笑呵呵,我也不駁她面子,真耍心眼,我也不怕。”
這話剛落,許志強就推門進來了,穿著公務裝,手裡拎著倆熱乎的烤紅薯,進門就問:“嬸,坤兒,忙著呢?剛看見楊叔的小姨子走了,她又來找你麻煩了?” 我笑著接過紅薯遞倆孩子手裡:“今兒倒沒找事,就勸我買老楊家院子裡的一份。” 許志強拉了把椅子坐下,皺著眉:“買院子?嬸,這是好事啊,你咋不答應?”我往灶臺邊一站,一邊捏包子一邊說:“好事?你算算,房產證是老楊的名,我買了能落著啥?我跟老楊 08 年結婚,那會他 47,現在結婚 4 年,他都 51 了,萬一哪天他不在了,繼承權是他親兒子楊軍的,坤兒跟他沒血緣,半分繼承權都沒有!”許志強點點頭:“也是,產權這事是個大問題。” 我又接著說:“她還說白給我一份,白給又咋樣?蓋房不得花錢?沒有 20 萬壓根蓋不起來,我把房蓋好了,老楊不在了,人家楊軍一句話,就能把我趕下來!我今年都 42 了,萬一我要是有個好歹,坤兒咋辦?還不是讓人攆走?”楊坤在旁幫腔:“媽說得對!咱不圖那院子,淨是麻煩。” 我摸了摸坤兒的頭,語氣軟下來:“坤兒他親爸在河北廊坊,也給他留了個院子,坤兒長大了願意回去,咱就拿錢在那邊置房;在平涼,我就想給他買套樓房,踏實,沒這些亂七八糟的牽扯。”許志強眼睛一亮:“嬸,你這話有理!要不我跟辦事處的張書記商量商量,看看這事能不能走正規手續,給你弄個合法憑證,要是能行,你再考慮也不遲?” 我立馬點頭:“行啊,你幫著問問,真能合法,咱再琢磨。說實話,我對那院子也有感情,畢竟是我帶雪兒嫁進門的地方。”
說起雪兒,我手裡的動作慢了,眼圈瞬間紅了。楊坤趕緊遞過紙巾:“媽,別想了,都過去了。” 許志強也輕聲勸:“嬸,你別難過。” 我擦了擦眼,嘆了口氣:“08 年那會多亂啊,先是鬧地震,後來又鬧雞瘟,我從河北廊坊回平涼,雪兒那會才 14 歲。剛回來沒多久,她就查出腦積水,我孃家沒人願意管我,都怕我沾著麻煩,一個個躲得老遠,我真是走投無路!”老楊剛好從外頭進來,聽見這話,一臉愧疚地站在旁邊:“那會苦了你娘倆了,要不是洪秀芳把你介紹給我,你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罪。” 我點點頭,聲音哽咽:“是啊,多虧了她牽線,我才跟你湊到一塊過。雪兒在咱這院待了兩年,後來嫁給餘華勇,5 月 2 號結的婚,婚禮我辦得風風光光,再窮也沒委屈她,結果呢?5 月 26 號,才 26 天,餘華勇就把她害死了!”磊磊諾諾停下吃紅薯,乖乖站在旁邊,諾諾小聲說:“奶奶不哭。” 磊磊也拉著我的衣角:“奶奶,我聽話。” 我把倆孩子摟到身邊,心酸得不行:“你說多諷刺啊,前陣子還是熱熱鬧鬧的婚禮,轉眼就成了孩子的葬禮!那會你雖說沒錢,可真沒虧待雪兒,她跟餘華勇掰了那陣,在咱這院住,後來結婚也是在咱這院辦的,最後走,也是從咱這屋走的,咋能沒感情呢!”老楊紅著眼圈,攥著我的手:“都過去了,都過去了,雪兒要是在天堂靈,也盼著你和坤兒好好的。那院子的事,我記心裡,一定給你和坤兒一個準話,絕不讓你倆受委屈。”
正說著,小朱拎著一袋橘子推門進來,一進門就喊:“嬸,坤兒,許哥,都在呢!給倆孩子帶了橘子,剛摘的甜著呢!” 看見我紅著眼,趕緊放下橘子問:“嬸,咋了這是?誰惹你傷心了?” 許志強把前因後果跟他一說,小朱立馬坐到我身邊勸:“嬸,你別往心裡去!過去的苦都熬過來了,現在咱店生意多好,八張桌子天天坐滿,坤兒懂事,倆孩子也貼心,往後全是好日子!那院子能弄就弄,不能弄咱就買樓房,咱手裡有錢,啥都不愁!”我抹了抹眼,勉強笑了笑:“沒事了,讓你們操心了。不說煩心事了,包子熟了,都吃點熱乎的。” 說著掀開後廚的籠屜,熱氣一下子湧出來,裹著鮮香飄滿前堂,正在吃飯的客人也跟著搭話:“老闆娘,你這包子真是一絕,咱平涼就認你這口!”“是啊老闆娘,人善心好,包子也好,往後生意準更火!”坤兒趕緊給大夥盛包子,遞到老楊手裡:“爸,你也吃,別總皺著眉。” 又給許志強和小朱遞:“許哥,小朱叔,剛出鍋的最香!” 老楊接過包子,嘆了口氣:“往後我多來店裡搭把手,幫你招呼客人,咱一起給坤兒攢買房的錢。”我擺擺手:“先不急,等許志強問了張書記再說院子的事。咱現在就管好眼前,包子店開好,倆孩子照看好,坤兒的事放心上,別的走一步看一步。” 許志強立馬應:“嬸你放心,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張書記,把這事問得明明白白!”磊磊舉著橘子喊:“奶奶,橘子甜,你吃!” 諾諾也把剝好的橘子瓣遞到我嘴邊:“奶奶吃。” 小朱咬著包子笑:“嬸,你看倆孩子多疼你!咱這日子,熱熱鬧鬧的,比啥都強!”一時間,店裡的哭聲沒了,滿是客人的說話聲、碗筷碰撞聲,還有孩子的笑聲,外頭的寒風再烈,也吹不散這滿屋子的煙火氣。我看著眼前這熱鬧的光景,心裡慢慢踏實下來,過去再難都熬過來了,往後守著這小店,守著身邊人,再難的坎也能邁過去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