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孃家那扇冰冷的院門出來,冷風裹著黃土刮在臉上,刺得眼睛生疼,可心裡的憋悶比這寒風更甚,堵得胸口發慌,連呼吸都覺得沉重。一路跌跌撞撞走回自己那十八平米的包子鋪,掀開門板,蒸籠裡的餘溫早己散盡,案板上還擺著沒收拾完的面劑子,看著這日日守著的方寸之地,鼻子一酸,竟莫名覺得委屈。這是我拼了命掙來的安身立命之所,靠著這雙手揉麵蒸包,把雪兒和坤兒拉扯大,可在孃家眼裡,我不過是個能榨出油水的外人,那些血脈親情,在拆遷款面前,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回到家,我把自己關在屋裡,躺到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半宿,窗外的天從漆黑熬到泛白,終究還是重重嘆了口氣,認了這份命 —— 日子總還得照樣過,哪能真的揪著拆遷款的事死磕到底。我能真的去峽門鄉政府告他們嗎?告的是生我養我的親媽,是一母同胞的親哥,擱誰身上,這話都說不出口。鄉里鄉親的常說,肉爛往鍋裡爛,就算蘭家的鍋底己經爛透了,我也不能把這家醜往外揚,讓外人指著脊樑骨看蘭家的笑話,更不能讓九泉之下的爸,因為這些糟心事被人議論。
這股悶氣就像一塊石頭,壓在心底,悶得我夜夜睡不著,飯也吃不下,可我連個能傾訴的人都沒有。跟兒子楊坤說?萬萬不能。他打小就沒了爸,小小年紀就嚐遍了人間的苦,後來雪兒又出了事,這孩子的心裡早就千瘡百孔了,我哪能再把孃家這些齷齪的算計告訴他,讓他再添一層傷心。他現在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紀,心思敏感,要是知道姥姥和舅舅們這般算計親媽,指不定心裡會多恨,多寒心,我這個當媽的,只能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,不能讓孩子再受半點委屈。
跟老楊說?更不能。他終究是楊家的人,於我而言,是半路的伴,再好也隔著一層,孃家的事,說到底是我蘭家的家務事,哪能把這些不堪的事抖落給婆家。更何況家裡還有二歡、蘇豔豔這些晚輩,他們有自己的小日子要過,我哪能把這些負能量帶給他們,讓他們跟著心煩。老楊待我和坤兒不錯,楊家的人也從沒把我當外人,我更不能因為自己孃家的爛事,攪和了楊家的清淨,落個不懂事的名聲。
真要鐵了心去鄉政府討說法?更是想都別想。我爸在峽門鄉當了西十多年的書記,鄉里的老老少少,哪個不認識他,哪個不敬重他?他一輩子清廉正首,為鄉里操碎了心,要是我真的跑到鄉政府,往那信訪辦一坐,說要告自己的親媽和親哥,人家一問緣由,臉往哪擱?不僅我自己沒臉,更是丟盡了我爸的臉面,他一輩子的清譽,不能毀在我手裡。更何況我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自己要那筆拆遷款,我只是看不慣媽和二哥這般欺負彩雲,她一個女人,守著兩個孫子,還念著死去的兒子,本就夠難了,那三畝地的賠償款,本就該有她的一份,我只是想替她爭點公道罷了。可如今,公道沒爭到,反倒把自己弄得裡外不是人,只能把這口悶氣硬生生嚥進肚子裡,咬碎了牙和血吞。
日子還得繼續,包子鋪的蒸籠第二天一早依舊冒著熱氣,我照舊凌晨三點起床,生火燒水,揉麵拌餡,一雙鐵手在案板上不停歇,忙起來的時候,倒能暫時把那些糟心事壓下去。只是閒下來的瞬間,心底的委屈就會翻湧上來,可我只能逼著自己不去想,守著我的包子鋪,守著我的楊坤,這才是我這輩子最該珍惜的,至於孃家的那些人和事,就當是過眼雲煙,能躲就躲,能避就避。
就這麼憋悶著過了半個月,轉眼就到了妹妹家二姑娘小輝結婚的日子。前陣子她還跟著媽和姐一起攛掇我爭拆遷款,轉頭就來跟我說女兒結婚的事,想著讓我隨禮添份子,這回我沒再慣著她,心裡打定了主意,索性開門見山,不再跟她講那些虛頭巴腦的臉面情分。
那天妹妹特意跑到包子鋪,臉上堆著笑,跟我說著小輝結婚的細節,話裡話外都是讓我到時多隨點禮,沾沾喜氣。我擦了擦手上的麵粉,放下手裡的面劑子,看著她,半點情面都沒留,首接扯住話頭:“妹子,咱先說好,去年你出車禍,跟我借的那五千塊錢,先給我還了。”
妹妹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,愣了幾秒,才訕訕地打哈哈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情願:“姐,你這包子鋪現在生意不是挺紅火的嘛,天天客似雲來的,還差我這五千塊錢?”
“生意紅火是我起早貪黑掙的血汗錢,一分一釐都來之不易,我得給坤兒打算將來。” 我半點不讓,字字句句都說得清楚,心裡的算盤早就打得明明白白,“我這陣子剛給坤兒在城裡看了套房,先給他置辦下,以後好給他說媳婦。這孩子現在倒是還不願意談婚論嫁,經了雪兒的事,他心裡有坎,我這個當媽的,總得提前替他張羅著,不能讓他將來受委屈。”
我頓了頓,看著妹妹依舊一臉不以為然的樣子,又接著說:“坤兒現在看上辦事處的毛小英了,那姑娘挺好的,知書達理,倆人要是能成,將來過日子肯定踏實。可你也知道,現在談物件,哪能沒個房子?總不能讓人家姑娘跟著他受苦吧,我先給他把房子買了,定下來,後續的事再慢慢說。”
妹妹撇了撇嘴,還想辯解:“可五千塊錢,也不夠買房的零頭啊,你這不是難為我嘛。”
“我自己這些年也存了點錢,加上你這五千,湊一湊,總能多添點。” 我態度堅決,沒給她留半點討價還價的餘地,“你就把該還的錢給我拿來就行,別的話不用多說。”
許是見我這次是真的較真了,沒有半點鬆口的意思,妹妹臉上的訕笑收了回去,抿著嘴沉默了半晌,終究是沒再多說一句軟話,點了點頭,低聲應下:“行,我知道了,回頭我給你送過去。”
當天下午,妹妹就把五千塊錢送來了,還順帶捎了一份喜錢,塞到我手裡,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笑容,跟我說下禮拜六就讓小輝辦婚禮,讓我到時務必帶著坤兒過去喝喜酒,沾沾喜氣。我點了點頭,接過錢和喜帖,應了聲 “行”,心裡卻沒半點波瀾,只想著這五千塊錢總算要回來了,也算少了一樁心事,至於婚禮,不過是走個過場,隨個禮吃頓飯罷了。
本以為妹妹家這場婚禮,不過是尋常的喜事,熱熱鬧鬧辦一場,大家聚在一起吃頓飯,說幾句吉利話,也就罷了。我甚至還提前準備好了份子錢,想著就算心裡對孃家有再多不滿,小輝終究是我的外甥女,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,禮數上不能差了。可我萬萬沒想到,這場看似喜慶的婚禮,辦起來竟又是一場軒然大波,鬧得雞飛狗跳,半點喜慶的樣子都沒有。
後來我才知道,這場風波的根源,還是繞不開孃家那筆拆遷款。二哥靠著耍無賴、挑唆是非,硬生生獨吞了所有的拆遷款,不僅沒給我和彩雲一分,就連大哥和老兄弟的那份,他也全都攥在了自己手裡,一分都不肯拿出來。媽偏聽偏信,一心向著二哥,對大哥和老兄弟的抱怨置若罔聞。就這麼著,蘭家的人心裡都憋著氣,大哥覺得自己身為長子,沒得到應得的那份,老兄弟替彩雲抱不平,覺得媽和二哥太過分,妹妹心裡也有自己的小算盤,想著能從二哥那撈點好處。
就這麼一群各懷心思的人,聚在小輝的婚禮上,本就面和心不和,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不知是誰先提起了拆遷款的事,瞬間就點燃了導火索。大哥藉著酒勁跟二哥理論,要求分自己的那份錢,老兄弟替彩雲鳴不平,指責二哥獨吞家產,媽護著二哥,對著大哥和老兄弟破口大罵,妹妹在一旁煽風點火,一會幫著媽說兩句,一會又向著大哥抱怨,好好的一場婚禮,瞬間就變成了蘭家的吵架現場,碗筷摔得叮噹響,罵聲、哭聲、爭吵聲混在一起,鬧得雞飛狗跳,賓客們看得目瞪口呆,紛紛議論,最後不歡而散。
好好的一場喜事,就因為那筆拆遷款,被孃家的人攪和得一塌糊塗,半點喜慶的滋味都沒有,只剩下一地雞毛。我站在一旁,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幕,心裡只剩無盡的失望和心寒。為了那點錢,他們連外甥女的婚禮都不顧了,連最後的臉面都不要了,這就是我的孃家,這就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,在利益面前,什麼親情,什麼禮數,什麼臉面,全都一文不值。
那一刻,我徹底看透了,這蘭家的人,這輩子都改不了認錢不認人的性子,那筆拆遷款,就像一根毒刺,扎進了蘭家每個人的心裡,攪得整個家不得安寧。而我,也該徹底放下對孃家的最後一點念想,守著我的包子鋪,守著我的楊坤,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,再也不要被孃家的這些糟心事,攪亂了自己的生活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