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楊家的牆頭塌在瓢潑大雨裡，斷磚碎瓦泡在泥水裡，看著就堵心。老楊在一旁急得首搓手，嘴裡反覆唸叨著修牆修房，可我瞧著他那空落落的口袋，心裡門兒清，他這是又想打我包子店營收的主意。我沒接他的話，只瞥了眼漫天的雨簾，心裡盼著坤兒那邊能有訊息，嘴上只淡淡說了句 “先湊活吧，雨停了再說”，便轉身回了包子店，懶得跟他掰扯 —— 我這手裡的錢，一分一釐都得攥著，既要給坤兒湊著要賬的底氣，又要撐著包子店的營生，哪有餘錢填這無底的窟窿。
雨還在嘩嘩下著，豆大的雨點砸在包子店的鐵皮棚上，噼裡啪啦的響，倒也襯得店裡的生意更熱鬧了，來買包子的街坊鄰居踩著泥水進來，熱氣騰騰的包子咬一口，驅了身上的寒氣，嘴裡還唸叨著我家包子味道地道。我係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著，揉麵、包包子、蒸屜上鍋，一氣呵成，可架不住人多事雜，忙得腳不沾地，心裡竟隱隱生出了僱個人搭把手的念頭，也難怪之前貼在門口的招工牌子，總有人時不時瞅上幾眼。
正忙得滿頭大汗，一個年輕的小媳婦怯生生地掀了門簾進來，身上沾了些雨星，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 —— 甘肅這邊的姑娘結婚早，這歲數成家生子再平常不過。她目光怯怯地掃了眼店裡的招工牌，又看向我，細聲細氣地問：“姐姐，你這還招人嗎？” 我手上的活沒停，抬眼打量了她一番，姑娘看著乾淨利落，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實在勁，便點點頭：“招呢，就是不知道你會幹什麼？”
她聽了這話，眼裡立馬亮了些，連忙回話：“姐姐，我啥都能幹，洗菜、擇菜、揉麵都行，我之前在前面的服裝廠幹活，還在我姐姐家住著。那服裝廠的老闆太摳了，不管飯，一個月就給 300 塊錢工資，我天天吃飯都得花錢，幹下來一分錢都撈不著，還累得夠嗆。我看你這招工牌上寫著 600 塊，比那邊多一倍呢。” 我聽了心裡咯噔一下，那服裝廠的老闆我認識，平日裡也常來我這買包子當早飯，我要是把他的工人招過來，倒顯得我不地道，便皺著眉說：“妹子，這怕是不妥，你在他那幹著，我這撬人家的人，傳出去不好看。”
姑娘連忙擺手，臉上帶著幾分委屈和堅定：“姐姐，沒事的，我回去跟他說一聲就成，我也是實在幹不下去了。再說我跟我老公鬧了彆扭，他是跑大車的，倆人吵了架，我一氣之下就出來了，家裡還扔著個三個月的小娃娃，我這奶頭還疼著，心裡堵得慌。他現在讓我回去，我拉不下臉，只能先在我姐姐家住著，可總住在姐姐家，吃人家的喝人家的，我心裡過意不去，總得出門掙點錢才行。”
聽著姑娘的話，我心裡瞬間軟了 —— 當年我從孃家跑出來，無依無靠的滋味，我比誰都清楚。那時候我走投無路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，如今看著這姑娘，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，滿心的無奈和身不由己。我嘆了口氣，軟了語氣：“妹子，我懂你這難處，當年我也是從孃家跑出來的，孃家不收留，那種滋味太難受了。你姐姐肯讓你住，己是仁至義盡了。行吧，你過來幹吧，我給你開 600 塊一個月，絕不虧待你。”
姑娘聽了，立馬笑開了花，連聲道謝，我又跟她約法三章：“醜話說在前頭，我這包子店雖小，但規矩得有，幹活要乾淨麻利，不能偷懶耍滑。” 她連忙點頭，又小聲補了一句：“姐姐，還有個事，萬一我老公要是找過來了，我可能就得跟他回去，到時候我要是不幹了，你可別不給我工資。” 我擺擺手：“放心，我不是那小氣的人，你幹一天我給一天的錢，絕不差你一分。” 我這人就是這樣，見不得別人受委屈，自己吃過的苦，總不想讓旁人再走一遍，心地軟，也成了改不了的性子。
沒想到這小媳婦竟是個幹活的好手，人看著年輕，手腳卻格外麻利，一個人能頂仨人用。擇菜洗菜乾淨利落，揉麵的力道也剛剛好，包出來的包子褶子均勻，大小一致，連灶臺都收拾得一塵不染，比我自己乾的都利索。就是姑娘年紀輕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，飯量比一般人大些，可我看著她幹活的勁頭，心裡只覺得歡喜 —— 吃得多算什麼，能幹活、幹好活，比什麼都強，我巴不得店裡有這樣的人手。
之前店裡的雜活、髒活大多是坤兒幹，我向來不讓他進後廚，怕他毛手毛腳碰了灶臺、灑了面，他就只管在前廳賣包子、算賬、招呼客人，倒也做得有模有樣。如今這小媳婦來了，前廳後廚都能搭把手，忙的時候她頂在灶臺前，閒的時候就去前廳幫著收拾桌子、招呼客人，把店裡打理得井井有條，我身上的擔子一下子輕了不少。
除了這小媳婦，我妹妹也常來店裡搭把手，幹半天活，要是家裡有隨禮、走親戚的事，她便撂下活就走，我也從不計較 —— 都是一家人，幫襯著是應該的。我二嫂也偶爾來店裡幫幫忙，打打下手，人多手雜，倒也把包子店的營生撐得熱熱鬧鬧。
雨天路滑，蘇豔豔也沒處可去，平日裡總愛往我這包子店湊，混口飯吃，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這年頭，誰都不容易，混口飯吃罷了，畢竟是一家人，打斷骨頭連著筋，總不能真的把她趕出去。只是我心裡有數，嘴上不說，手裡卻把錢看得緊，店裡的營收、零錢，我都親自收著，不讓她有偷摸的機會，倒也相安無事 ——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，可防人之心不可無，這世道，不得不謹慎。
雨還在不停地下著，老楊家的漏房和塌牆還在那擺著，坤兒那邊也還沒有訊息，可包子店裡的蒸籠冒著熱氣，小媳婦麻利地忙前忙後，妹妹和二嫂偶爾搭把手，街坊鄰居的歡聲笑語隔著雨簾飄進來，倒讓這冰冷的雨天多了幾分暖意。我站在灶臺前，看著蒸騰的熱氣，心裡想著，日子再難，只要包子店的火不熄，只要肯動手幹，就總有盼頭。坤兒那邊的事，總能解決，老楊家的爛攤子，隨他去折騰，我只管守著我的包子店，守著這一方熱氣騰騰的小天地，把日子過下去。
（字數：1986）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