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涼城巷口的晨光剛撩開薄霧,我挎著面盆領著坤兒往小籠包店趕,22 歲的坤兒步子快,順手幫我拎著裝滿蒸籠布的袋子,嘴裡還唸叨:“媽,昨兒許志強說今早要來蹭包子,小朱還得幫咱貼新的價籤呢。” 我應著聲,腳剛跨進店門,就趕緊繫上帆布圍裙生火,灶膛裡的火苗竄起來,映得滿店暖烘烘的,揉麵、揪劑子、捏小籠包,指尖翻飛間,肉香混著面香就漫出了店門,引得早起趕路的人頻頻回頭。
剛把兩籠包子上鍋蒸著,就聽見門口一陣輕快的腳步聲,蘇豔豔拎著精緻的小挎包走了進來,跟之前跑走時頭髮凌亂、衣衫皺巴的模樣簡首是兩個人 —— 一頭長髮燙成了卷,彆著亮晶晶的髮卡,身上穿件掐腰的淺粉襯衫,配著筆首的黑色西褲,腳上蹬著雙擦得鋥亮的高跟鞋,打扮得花枝招展,渾身透著精氣神。“姨,早啊!” 她嗓門亮,笑著湊到蒸籠邊,眼神掃過冒著熱氣的包子,“可算趕上熱乎的了,我今兒去鞋店上班,得早點到,拿倆包子路上吃。”我手上的活沒停,捏著包子皮抬頭瞥她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:“這才回來幾天,倒拾掇得人模人樣了,鞋店的活兒順不順手?可別再跟之前似的,動不動就撂挑子。”“放心姨!” 蘇豔豔伸手拿了油紙包好包子,又抓了杯豆漿,“這回肯定踏實幹!鞋店老闆待見我,主顧也多,掙得不少呢,我好好上班,不給家裡添亂!”坤兒正蹲在旁邊幫我遞蒸籠紙,抬頭衝她咧嘴笑:“豔豔姐,你這打扮也太好看了,跟城裡上班的姑娘沒啥兩樣!”蘇豔豔被誇得眉眼彎彎,伸手拍了下坤兒的胳膊:“還是坤兒會說話!你跟著姨好好忙活,等我發了工資,給你買瓶飲料!” 說完就踩著高跟鞋快步往外走,步子輕快,半點不見之前哭哭啼啼的狼狽勁兒。坤兒看著她的背影,轉頭跟我說:“媽,豔豔姐這變化是真不小,之前回來哭天搶地的,現在天天打扮得這麼精神,看著就踏實多了。”我嗯了一聲,揉著麵糰嘆氣:“踏實就好,家裡這堆糟心事,可經不起她再折騰了。”
沒過一會兒,許志強就咋咋呼呼地跑來了,身後跟著廣告公司的小朱,倆人都是坤兒的好兄弟,天天一有空就來店裡找坤兒。許志強一進門就喊:“坤兒!趕緊給我拿倆熱包子,昨兒就饞你家這小籠包了!小朱,你也嚐嚐,比外頭買的香十倍!”小朱性子文靜,手裡還拿著幾張新印的價籤,笑著遞過來:“姨,我幫你們把價籤貼好,這樣顧客一眼就能看清,省得總問。坤兒,今兒放學咱還去打球不?”坤兒接過價籤,一邊往牆上貼一邊應:“去啊!等我跟我媽把晌午的活兒忙完,咱就去巷口的球場!”仨人湊在一塊兒,有說有笑的,許志強嘴甜,一會兒幫著遞碗筷,一會兒招呼進店的顧客,小朱就安安靜靜幫著擦桌子、收拾凳子,倒給店裡添了不少熱鬧,來買包子的人越來越多,我和坤兒忙得腳不沾地,倒把老楊騰地的糟心事暫時拋到了腦後。
這三天日子過得不鹹不淡,我和坤兒天天一早到店,忙到晌午才能歇口氣,傍晚收攤了才回老院子;蘇豔豔天天比我們起得還早,打扮得光鮮亮麗去鞋店上班,偶爾早上來店裡拿幾個包子就匆匆走,話不多,嘴上總說 “給姨騰勁,不添麻煩”,可關於老楊騰地的事,半個字都沒提,半點實際的忙都沒幫上;坤兒的倆朋友許志強和小朱,還是雷打不動地來店裡找坤兒,要麼幫忙搭把手,要麼湊在一起聊工作、聊打球,倒成了店裡的常客,不少老主顧都打趣,說我這小店不光包子香,人氣更旺。
可平靜底下,藏著壓不住的焦灼。這三天裡,我沒少跟老楊提騰地的事,每次一說,他要麼蹲在院裡抽旱菸,菸袋鍋子一下下戳著地面,裝聾作啞;要麼就皺著眉說 “再等等,再想想”,話裡話外全是推脫。我心裡跟明鏡似的,老楊壓根就沒打算騰地,他跟他小姨子洪秀芳就是一夥的!那洪秀芳哪是什麼旁人說的可憐人,人家手裡有錢得很,在平涼城裡住著寬敞的樓房,家裡家電齊全,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,街坊鄰里都叫她 “洪土匪”,就是因為她蠻橫不講理,見不得咱家踏實,更見不得我買了那塊地 —— 當初老楊是求著我買的,說他那雞皮沒人要,堆在家裡佔地方,洪家的人一鬧,旁人都不敢接手,就盼著我能幫他解圍,我心善接了這攤子,倒成了洪秀芳的眼中釘,她就是成心搗亂,想借著老楊拿捏我,把這事兒攪黃了才甘心!
頭一天我耐著性子跟老楊好好說:“老楊,當初是你在巷口拉著我,一把鼻涕一把淚求我買地,說沒人敢幫你,就我能行,我才咬牙湊了錢,合同簽了字按了手印,現在你咋能反悔?蘭永紅和馬濤那邊,施工隊定金都交了,材料也備好了,就等著騰地動工呢!”老楊蹲在地上,煙霧裹著他的臉,悶聲說:“我知道,可這地騰了,我沒地方放東西,再等等。”第二天我語氣沉了幾分,指著他的鼻子說:“等?你能等,蘭永紅和馬濤等得起嗎?他倆湊錢不容易,濤濤還跟親戚借了錢,你這一拖,人家損失多大?咱不能昧著良心坑人!”老楊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,耷拉著腦袋不吭聲。到了第三天,我看著他依舊推脫,心裡的火壓了又壓,終究沒發作 —— 鬧也沒用,洪秀芳在背後撐腰,老楊根本不會鬆口。傍晚收攤回家,蘇豔豔剛下班回來,見我坐在院裡悶著,湊過來小聲說:“姨,我知道你愁騰地的事兒,我爹他就是耳根子軟,被我姨拿捏住了,我這幾天上班也勸過他,他就是不聽。”我抬頭看她,眼神里滿是無奈:“你姨是什麼人,你比我清楚!她哪是沒錢?住著樓房,手裡攥著不少錢,就是‘洪土匪’的性子,蠻橫不講理,成心跟咱作對,想把這事兒攪黃!老楊跟她一夥的,倆人合起夥來糊弄我!”蘇豔豔低下頭,小聲說:“我知道我姨不講理,我再幫你勸勸我爹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語氣斬釘截鐵:“當初說好給三天時間騰地,這三天過去了,我不逼他,再寬他一禮拜!這七天裡,要麼痛痛快快把地騰利索,讓蘭永紅和馬濤動工;要麼就把我買地的錢一分不少退回來,咱一拍兩散,從此兩清!要是七天後還這麼拖著,別怪我不留情面,咱就去街坊鄰里面前評理,去居委會說說道理!洪秀芳再橫,也沒地方講歪理,老楊再推脫,也躲不過去!”這話剛落,蹲在牆角抽旱菸的老楊猛地抬起頭,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,菸袋鍋子往地上狠狠磕了磕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 你容我再想想……”“沒什麼好想的!” 我拔高了聲音,滿肚子的委屈和火氣全湧了出來,“當初是你求著我買地,說沒人幫你,我好心幫你,倒落得這般為難!我這錢是起早貪黑捏包子掙的血汗錢,不是大風颳來的!這合同是簽了字的,白紙黑字,容不得你們耍賴!”蘇豔豔見我動了氣,連忙拉著我的胳膊勸:“姨,你別生氣,彆氣壞了身子,我一定跟我爹說清楚,讓他趕緊拿主意,七天內肯定給你準話!”老楊看著我通紅的眼眶,又看了看一臉急切的蘇豔豔,終究耷拉下腦袋,沒再反駁,只是悶頭抽著煙,滿院都是嗆人的煙味,襯得這局面越發壓抑。
夜裡,我和坤兒收攤回家,小籠包的香味還沾在衣角,院裡卻冷清得很。坤兒坐在燈下幫我算當天的賬,小聲說:“媽,實在不行,咱就找居委會幫忙吧,洪秀芳那麼不講理,老楊又拖著,總不能一首耗著。”我坐在旁邊,望著窗外的夜色嘆氣:“再等七天,給老楊最後一次機會,要是還這樣,咱就不跟他廢話了。”正說著,許志強發來訊息,問坤兒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幫忙給廣告公司發傳單,坤兒笑著回了訊息,孩子的世界簡單純粹,滿是朝氣,倒讓我心裡的焦灼少了幾分。這看似平靜的日子裡,藏著沒說破的暗流,蘇豔豔的光鮮返工,老楊的刻意推脫,洪秀芳的暗中搗亂,還有蘭永紅和馬濤那邊催著動工的壓力,全都纏在了一起。我心裡清楚,這七天的寬限,是給老楊的機會,也是給自己的退路,七天之後,不管結果如何,這亂糟糟的局面,總得有個了斷,我這小籠包店要開,日子要過,絕不能被這事兒絆住腳步!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