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子鋪的門簾落下,收攤的動靜敲碎了市中心傍晚的喧囂,案板擦得鋥亮,蒸籠歸置整齊,一天的忙碌總算落了定。紅秀坊那一夥人的嘴臉還在眼前晃 —— 那是老楊的二小姨子,心術壞透了,夥著三蛋一家子整日盤算些歪心思,我只當眼不見心不煩,全當他們是路邊的塵土,半分懶得搭理。只是收攤後,心裡那點惦念翻湧上來,蓋這三層小樓的日子裡,一頭紮在活計裡,竟沒怎麼去看我媽,上回雖因她偏著我侄鬧了些彆扭,可她終究是生我養我的親孃,這份情分,斷不了。想著抽時間去看看,沒等我動身,姐的電話先打了過來,跟著二哥也捎來話,讓我收攤後去姐家一趟,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熱絡,我揣著疑惑,鎖了包子鋪的門,徑首往姐家去。
姐家還是那座大瓦房,推門進去,她就拉著我往院裡走,臉上堆著笑,張口就說自家也要蓋房,語氣裡滿是羨慕,話裡話外都繞著我那三層小樓。她的話剛落,我腦子裡就翻起了舊賬,那些走投無路的日子,像根針似的紮在心上。2008 年北京奧運會那會,我在勝芳混不下去了,帶著 14 歲的雪兒、17 歲的坤兒,一路輾轉到了甘肅平涼,身無分文,走投無路。姐家有閒著的房子,愣是不讓我娘仨住;我媽那會跟著二哥過,二哥家的樓房也空著,同樣是閉門羹。那時候,誰拿我當回事?個個都躲著我,生怕我沾了他們的光,嚐盡了人情冷暖,實在沒轍了,才嫁給了老楊,不過是因為他家有間能遮風擋雨的房,不過是為了給孩子一個落腳的地方。
那些年的苦,還沒在心裡焐熱,雪兒的事就像天塌下來一般。2010 年,雪兒被那個同性戀餘華勇騙了,他竟狠心騙我說雪兒跳樓了。餘華勇的伯伯是平涼首富,家裡人都逼著我去要錢,可那點賠償款,我壓根沒攥在手裡,全讓姐幫著收著,到最後,竟成了旁人惦記的肥肉。老楊的兄弟找我借錢,老楊的妹妹楊芳也找我借錢,個個都盯著那點錢,張口閉口都是錢,誰還記得我失去女兒的疼?誰還記得我那時候的撕心裂肺?
如今,我憑著自己起早貪黑賣包子,一磚一瓦蓋起了三層小樓,世道就變了。孃家人看我的眼光,徹底不一樣了。從前嫌我窮,怕我拖累他們,如今見我一個女人家,靠賣包子竟能蓋起樓房,個個都紅了眼。姐開著拉麵館,日子本就不差;幾個哥哥更是家底殷實,有開私人小車的,有跑大貨車的,大哥的兒子開著廣告公司,二哥的兒子做著太陽能生意,個個都比我風光。可見我蓋了樓,他們竟也跟著動了心思,家家都要蓋房,大哥的兩層樓己經蓋起來了,二哥也正張羅著蓋,後來我才聽說,他們這光鮮的樓房,全是靠著貸款撐起來的,不過是看著我蓋了樓,心裡不服氣,硬要撐著面子罷了。
甘肅這邊的人,就是這樣,嫌你窮,怕你富。窮的時候,踩你一腳,生怕你爬起來;富了一點,就眼紅嫉妒,處處算計。我看著姐臉上的笑,聽著她絮絮叨叨說著蓋房的事,心裡跟明鏡似的,她今天打電話讓我來,哪是單純的拉家常?不過是看著我有了錢,有了房,想從我這撈點好處,要麼是借錢,要麼是想讓我幫襯著蓋房。
一路走到今天,我什麼風浪沒見過?老楊的算計,紅秀坊那夥人的歪心思,三蛋一家子的貪心,我都一一扛過來了。如今,就連孃家人,也打著我的主意。他們忘了,我當年在平涼舉目無親、走投無路的時候,他們是如何冷眼相待;他們忘了,我失去雪兒、痛不欲生的時候,他們是如何盯著那點賠償款;他們忘了,我起早貪黑、凌晨三點揉麵賣包子的苦,只看見我如今蓋起的三層小樓。
姐還在一旁說著蓋房的種種,我嘴上應著,心裡卻冷得很。一句話,這世上的人,終究是現實的。不管是孃家人,還是老楊,亦或是紅秀坊那夥被我稱作洪土匪的人,個個都在算計我,個個都盯著我這雙手拼來的一切。可他們忘了,我能從泥裡爬起來,能蓋起這三層小樓,靠的不是別人的施捨,是我自己的血汗,是我熬了無數個日夜拼來的。想算計我?沒那麼容易。
我看著姐家的大瓦房,看著她眼裡藏不住的算計,輕輕應了句 “我回去想想”,便轉身出了門。晚風颳在臉上,帶著幾分涼意,卻吹不散我心裡的清明。往後的日子,我依舊守著我的包子鋪,守著我的三層小樓,守著坤兒,誰的算計,我都接得住,誰的心思,我都看得清。這人間的冷暖,我嚐遍了,往後,只守著自己的本心,踏踏實實過日子,誰也別想佔我的便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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