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了整整一個周的包子店,我整個人瘦了一圈,眼窩深陷,夜裡睜著眼到天亮,翻來覆去全是坤兒的影子,全是那天街頭大鬧的場面。我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:等,等孩子消氣,等他想明白,等他回頭。
可我萬萬沒想到,坤兒是真的鐵了心,半分回頭的意思都沒有,連我的面都不肯見,連門都不讓我進。
他租的那間小屋,我去過三次,每回都是站在門外,敲到手疼,喊到嗓子啞,裡面安安靜靜,一點動靜都沒有。他明明就在裡面,就是不開門,不吭聲,不搭理,把我徹底當成了外人,當成了仇人。
我想起雪兒走的時候,留下了好些遺物,小衣服、小包包、小照片,我一首捨不得動,後來怕觸景生情,就都放在坤兒那兒,讓他幫我收著。這房本是我命根子,放在我這兒不安全,老楊、楊老西、洪秀芳那群人虎視眈眈,隨時都可能來搶。我思來想去,只能把房本小心翼翼疊好,塞進雪兒當年那個舊包裡,從門縫裡慢慢塞了進去。
我以為,看在他妹妹的份上,看在這房本是全家命根子的份上,他總能跟我說一句話,哪怕一句罵我的、怨我的,也行。
可他沒有。包塞進去,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,既沒給我扔出來,也沒開門說一個字,就那麼沉默著,冷得像冰。
我給他租的房子,他自己在住,也不讓我進,可房租我一分不敢欠,每個月按時給人交著,我怕人家趕他走,怕他沒地方去,怕他在外頭受委屈。我這個當媽的,就算被兒子當成仇人,也放不下那顆牽掛的心。
躺在空蕩蕩的床上,我一遍一遍回想那天下午的事,越想越後怕,越想越心寒。
那天坤兒被怒火衝昏頭,要衝上去打老楊,我死命拉住,鄰居也上來連拉帶拽,硬生生把他拽回我院子裡。可我們剛把坤兒穩住,老楊和楊老西立馬又湊上來,滿嘴不三不西的話,故意火上澆油,楊老西就是成心知道我女兒沒有了,在想把我兒子趕出去,他佔用的的房子,我這傻兒子非要上人家洪土匪和老楊家人當。
楊老西也是個半大老頭了,比老楊小不了幾歲,兄弟倆打的什麼算盤,我後來才徹底想通:他們就是故意激坤兒動手,就是盼著坤兒打他們一下。
只要坤兒一碰他們,哪怕輕輕一下,躲在暗處的洪秀芳立馬就會跳出來,當場報警。警察一來,不問青紅皂白,先把坤兒銬走、拘留,留下案底,一輩子抬不起頭。到那時候,他們再訛錢、再奪房、再佔地,我一個寡婦人家,在平涼人生地不熟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,只能任他們拿捏。
我雖然是平涼長大的,可十七八歲就嫁去了河北廊坊,在那邊生活了十幾年,再回平涼,跟個外鄉人沒兩樣,無依無靠,沒根基沒人脈。真要是坤兒被抓進去,我連個幫忙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那天要是我沒拼了命拉住,沒鎮住坤兒,沒把他強行拽走,我兒子現在早就毀了,這輩子都完了。
我是在救他,是在拿命護他,可他到底是不明白我的苦心。我後悔的是不該買老楊這地皮。當時老楊兒子楊軍是個大煙鬼,老楊急用錢非要把這地皮賣給,現在看我修好了,千方百計試壞想要回去,真不是個人。
我媽聽說我們母子鬧成這樣,拖著七十歲的身子,親自上門去叫坤兒,好話說盡,道理講遍,門依舊不開,人依舊不出來。我姐也去了,賠著笑臉勸,哭著說我的難處,依舊沒用。跟我們合夥蓋房的侄子蘭永紅,是坤兒的親表哥,從小一起長大,脾氣最對路,也上門去叫,想勸他消氣,可坤兒油鹽不進,誰的話都不聽,誰的面子都不給。
他是真的鐵了心,跟我徹底斷了,半分餘地都不留。
我守著關了一週的包子鋪,守著空蕩蕩的三層樓,守著怎麼也叫不回來的兒子,守著那群虎視眈眈想吞我家產的人,忽然覺得,我這一輩子,活得太苦、太冤、太不值。這都是老楊和楊老西的洪土匪的惡毒的目的答到了,這洪楊要的就是讓我母子反目成仇。
善良換來得寸進尺,真心換來狼心狗肺,護子換來母子決裂,蓋房換來家破人散。
我摸著懷裡雪兒留下的舊照片,眼淚無聲往下掉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鋪子不能再關了,我不能倒,我倒了,這個家就真的沒了。哪怕坤兒不原諒我,哪怕他一輩子不進門,我也要活下去,把店開起來,把日子撐下去,等他有一天長大、懂事、回頭,能明白我這個當媽的,那天攔他、罵他、趕他,全是 ——愛他、護他、救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