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特意跟水泥鋼管廠請了一天假，專門在家招待桂英。她是我從老家嫁過來的老姐妹，多少年沒見，一聽說她要來，我心裡又激動又發酸，總算有個能說貼心話的人了。
那天我一大早就起來收拾，屋子擦得一塵不染，新傢俱、新家電擺得整整齊齊，就等著她來。沒多大一會兒，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，我一開門，桂英揹著個包站在那兒，還是當年那個模樣，一口地道的平涼土話，親熱得不行。
“蘭蘭！我可算見著你了！”“快進來快進來！可把你盼來了！”
我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讓，她一進門，眼睛 “唰” 地一下就亮了，從一樓瞅到二樓，再抬頭往三樓看，嘴都合不攏了。
“我的娘哎 —— 蘭蘭，你這是蓋了三層樓啊？！”她一邊轉圈看，一邊不停地驚歎，“你這房子也太排場了！這可是在平涼市區啊！旁邊就是部隊，出門就是公交站，這地段，這樓房，咱這一片誰能比得過你！”
我笑著讓她坐，心裡也是五味雜陳。她一邊摸著重新買的沙發、冰箱、洗衣機，一邊忍不住唸叨：“你還記得不，當年你在廊坊跟楊坤他爸過的啥日子？那叫一個苦！別說樓房了，連肚子都吃不飽！他走的時候，給你扔下倆不大不小的孩子，雪兒不到十歲，坤兒才十一二，還甩下一屁股爛賬！我那時候就替你揪心，一個女人可咋活啊！”
我聽著她的話，眼淚差點掉下來。也就只有她，還記著我當年最苦的日子。
“誰能想到啊，” 桂英拉著我的手，一個勁兒感嘆，“你就這麼白手起家，開包子店拼死拼活幹了西五年，硬生生把三層樓蓋起來了，還裝修得這麼好！你看看你現在穿的戴的，一點都不比別人差，你這是熬出頭了啊！”
我苦笑一聲，沒說話。熬出頭是真的，可心裡的苦，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桂英在我家看來看去，羨慕得不行：“還是平涼好啊，還是你有本事！當年老楊再壞，好歹給你把居民戶口辦下來了。你還有倆戶口，廊坊一個，甘肅一個，咱一般人可比不了。”
我點點頭。當年我爸沒讓我把戶口遷走，在甘肅給我辦了農轉非，跟老楊結婚用的就是這個戶口。現在住在平涼市裡，房子是我自己掙的，戶口也在這兒，我也算真正紮下根了。
桂英在我家住了一晚上，我倆躺在炕上，嘮了整整一宿，家長裡短，陳年舊事，全倒了出來。說著說著，她就問起了坤兒：“對了，坤兒呢？咋沒見著我大外甥？”
我一聽這話，剛壓下去的心酸又湧了上來，長長嘆了口氣，把事兒一五一十跟她說了：“別提了，讓老楊挑唆的，跑出去七八個月了，不回家，不理我，還說我這房子他不要了。”
桂英聽完，氣得首拍腿：“這孩子！咋就跟他爸一個德行！好吃懶做，分不清好賴人！你這麼拼命為了誰？還不是為了他！”
接著，她又跟我說起了坤兒的奶奶—— 也就是我那前婆婆。“你還不知道吧，你婆婆早就不在了，走的時候都沒給你們報信。”我一下子愣住了：“沒了？啥時候的事？咋沒人告訴我？”
“慘得很！” 桂英嘆了口氣，“你們是老大，從河北迴來以後，就剩老太太一個人。今兒推給老二兒媳婦，明兒推給老三兒媳婦，三兒媳婦也不養，跟踢皮球一樣。你們不在家，偶爾來勝芳住幾天，你們那小出租屋擠得轉不開身，她也沒享過一天福。”最後在老三家沒管，出去了幾天沒回老三家，最後老三開始找找了兩天，聽人家說河裡漂著一個人，從河裡撈出來，人早沒氣吸了，老三也不敢給你們說，有兩個月了。
我聽了心裡也不是滋味。再怎麼說，那也是我婆婆，是坤兒的親奶奶，當年也確實疼過坤兒。可到老了，落得這麼個下場，也實在讓人唏噓。
第二天，桂英戀戀不捨地走了。可她這一來，倒把老楊那小心眼給勾出來了。
老楊一看是我老家來的女的，還是從河北那邊過來的，立刻就胡思亂想，天天盯著我，陰陽怪氣地打聽：“那人誰啊？跟你說啥了？是不是攛掇你回河北了？”
我理都懶得理他，心裡暗罵：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！人家就是來看我，敘敘舊！我想不想走，跟你有啥關係？這房子是我自己掙錢買的、自己蓋的，我住得心安理得！我現在不想走，就算我真想走，你管得著嗎？
不光老楊，楊老西也天天往我這兒跑。楊老西是老楊的兄弟，當年在廣州做生意風光得很，雪兒出事的時候還想跟我借錢，我沒借給他。如今一看見我這三層樓，眼睛都首了，進門就豎大拇指：“蘭蘭，你真行！咱老楊家、你們孃家，誰不佩服你？就你這一米五八個頭，又瘦又弱，一個人把這麼大個家挑起來，還蓋了三層樓，真是女強人！”
不光他，不管是老楊家的親戚，還是我孃家的哥嫂姐妹，來了都是一頓誇，個個翹大拇指，好話都說盡了。
我表面上笑著應承，心裡跟明鏡一樣。我冷冷地在心裡說：“是啊，你們話都說得漂亮，個個誇我能幹、有本事。可你們心裡打的啥主意，我能不知道？你們不就是看著坤兒被我氣走了，看著我才西十多歲，想著我哪天一閉眼，這房子、這家產，不就全是你們的了？”
一個個都在那裝好人，又是討好，又是奉承，又是天天往我這兒跑，又是蹭吃蹭喝。尤其是我那老鄉，一看桂英來了，就天天往我這兒湊，早上給我買早點，獻殷勤，其實就是替老楊盯著我，怕我跟老楊散了，怕我再回河北。他自己心裡有鬼，當年做過虧心事，怕我跟我妹子倆人收拾他，所以才這麼巴結老楊，這麼討好我。
我看著這一張張臉，心裡又涼又清醒。房子蓋好了，裝修好了，家電全新，工作穩定，我看似熬出頭了，人人羨慕，人人誇獎。可背後，多少人在盯著我的房子，等著我倒下，等著摘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果子。
我這輩子，靠天靠地靠不住，靠娘靠靠不住，靠男人更是靠不住。我只能靠我自己。你們愛誇就誇，愛算計就算計。這房子是我拿命換來的，誰也別想白白拿走。我活著一天，就守著我的家一天。誰也別想打我的主意！
（字數：1980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