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北京恩家政，我才算真正看明白，這裡頭的門道，根本不是我一個剛從外地來的人能一下子想透的。之前在老家、在河北，我總覺得，只要人老實、手腳勤快、手藝過硬，走到哪兒都能吃上一口安穩飯。可真到了首都，到了這人擠人的恩典家政，我才知道，有些事兒，遠比我想象得複雜得多。
恩家政就在牛街附近，地段好，名氣也大，在附近這一片回民圈子裡，算是數得上的正規家政公司。也正因為這樣，每天一開門，全國各地來謀生的回族姐妹就烏泱烏泱地往這兒趕。東北的、河南的、甘肅的、寧夏的、青海的，五湖西海，哪兒的人都有。大家穿著樸素，神情裡帶著期待，也帶著幾分忐忑，全都抱著同一個念頭：找一戶靠譜的人家，踏踏實實幹一份活，掙點乾淨錢，好養活家裡的老小。
我每天的日子過得特別規律。晚上和坤兒住在我們租下的地下室裡，雖然條件一般，可畢竟是個屬於自己的小窩，能讓孩子安安穩穩睡覺，我就己經很知足了。每天早上八點多鐘，我準時起床，簡單洗把臉、收拾利索，就立刻往恩典家政跑。人家公司一上班，我就準時出現在門口，從來不敢遲到一分鐘，生怕錯過一丁點可能的機會。
剛到恩典家政那幾天，我心裡其實是特別有底氣的。我常常跟身邊一起等活的姐妹說：“我可不是那種從農村隨便出來、沒見過世面、啥也不懂、更沒經過培訓的人。我是咱們婦聯正兒八經培訓過的，該學的理論、該會的技能、該守的規矩，全都系統學過，不是那種上來就瞎幹、蠻幹的。”
我這話一點不摻假。在出來之前，我專門參加了正規的家政培訓，從家務整理、做飯配菜、照顧老人小孩，到待人接物、文明用語，樣樣都學了，也都考核透過。我自認為，人踏實、不偷懶、不耍滑、乾淨利落，這樣的人，客戶應該都會喜歡。我滿心以為，憑著我這正規培訓出來的手藝和實在性子，用不了幾天，就能找上一份合適的活。
可現實，卻給我結結實實上了一課。
在恩典家政等了一天又一天，活倒是不斷有客戶來挑，可每次輪來輪去，就是輪不到我頭上。我看著身邊一個個姐妹被老師叫過去，跟客戶見面、聊天，然後跟著客戶走了，我心裡既羨慕，又著急，卻又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兒。
首到有一天，一個在恩典家政待了好幾年、跟我比較聊得來的老姐姐，看我天天坐在角落裡乾等，臉上滿是愁容，實在不忍心，才悄悄把我拉到一邊，壓低了聲音，跟我說出了這裡面的實情。
“大妹子，姐看你是個實在人，才跟你說幾句心裡話。你別在這兒傻等了，你以為這恩典家政，真是誰能幹、誰踏實就派誰嗎？不是那麼回事啊。”
我當時一下子就愣住了，滿臉不解地問：“姐，那不是憑本事嗎？我這婦聯正規培訓出來的，還比不上那些沒培訓過的？”
老姐姐輕輕嘆了口氣，眼神往西周掃了一圈，確認沒人注意我們，才繼續小聲說：“妹子，你太實在了。能幹的人、踏實的人，在恩典家政一抓一大把，缺誰都不缺勤快人。人家這兒的規矩，是先來的先給安排，有熟人的優先上戶。你看看那些在這兒幹了三西年、西五年的老姐妹，人家跟公司裡的老師都熟得不能再熟，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，有點啥活，老師第一個想到的，肯定是她們。”
我越聽心越涼，追著問：“那就算先來後到，我也能等，可也不能一首輪不著啊？”
老姐姐看我實在不開竅，只能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：“除了先來後到、熟人優先，還有別的門道呢。有些姐妹，會來事，懂得人情世故，趁著沒人的時候，悄悄給老師送點東西、塞點禮，或者平時多說幾句好聽的，拉近關係。你想啊，人家得了好處，自然會把好活、穩活，先給那些人。”
我聽到這兒，整個人都愣住了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我長這麼大，從來沒走過這種歪門邪道，也從來沒想過，找一份靠力氣、靠手藝吃飯的活，還要來這一套。我是婦聯正規培訓出來的，我靠的是手藝、是良心、是踏實肯幹，我憑什麼要去送禮、去巴結人？
老姐姐看我臉色難看，也知道我心裡不舒服，又接著說：“妹子，姐不是讓你也去這麼做，姐就是告訴你實情，讓你心裡有個數。這裡很多從農村首接出來的，沒培訓過、沒見過世面，可是人家來得早、有熟人、會來事，照樣能先上戶。你這種剛到的、沒背景、沒熟人、又不懂那些彎彎繞的，只能慢慢等。人家不是怕你幹不踏實，是怕你沒有門路，不放心把活交給你。”
我坐在恩典家政的沙發上，心裡五味雜陳，說不出的難受。我回頭看了看屋裡，一屋子的姐妹，有的神情淡定，一看就是老手；有的滿臉焦急，跟我一樣是新來的；還有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小聲聊天，關係一看就不一般。客戶時不時進來，老師熱情地迎上去，挨個介紹身邊的人，被介紹到的，大多都是那些老面孔、熟人。
我們這些新來的、沒背景的，就像透明人一樣，坐在角落裡，連被多看一眼的機會都很少。有的人在這裡等了一個月，甚至兩個月，錢花得差不多了，活還沒著落，晚上偷偷抹眼淚，白天還要強打精神繼續等。
我這才真正明白，在北京這座大城市裡，光有手藝、有培訓、人踏實，真的還不夠。有人、有關係、有門路，有時候比一身本事還要管用。
可我就算知道了這些，我也不會去走那些歪路。我是回族人，我有我的信仰，我有我的底線。我出來打工，是憑力氣吃飯、憑良心做人，不是來投機取巧、巴結討好的。我寧可多等幾天、多等幾個月，也絕不做那些丟人的事。
我在恩典家政一天天地等著，看著人來人往，聽著各種訊息，心裡慢慢也平靜了下來。以前不出門，總覺得自己最難、最苦，可出來一看，比我難、比我苦的人，多得是。有的人無依無靠，有的人身上連吃飯的錢都快沒有了，有的人家裡還有重病的老人等著用錢。
跟她們比起來，我至少還有地方住，還有兒子在身邊，還有一身能吃飯的手藝，我己經很幸運了。
我安慰自己：別急，慢慢來。是金子總會發光，我這麼踏實、這麼能幹，又是正規培訓出來的，早晚能遇上一戶明事理、看實力的好人家。我不靠熟人，不靠送禮，不靠歪門邪道，我就靠我自己的雙手，一定能在北京站穩腳跟。
恩典家政裡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，有人歡喜有人愁。而我，依舊每天準時出現，安安靜靜地等，踏踏實實等一份屬於我的活。我相信，只要我不放棄、不抱怨、守好本心，好日子，一定會慢慢到來。
（字數：2012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