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老太太家這天,清清楚楚記得是臘月二十五。之前那位西川保姆交接了三天,買好票安心回了西川,家裡就剩下我和老太太兩個人,安安靜靜,卻也格外暖心。日子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,眼瞅著就要過大年,我心裡一邊感念這家待我的好,一邊又惦記著老家的糟心事,五味雜陳。
老太太是當年和郭蘭英同臺的老藝術家,一輩子講究體面,86 歲的人依舊精神利落,臉上光潔沒褶子,氣質端莊得讓人挪不開眼。她每天最開心的事,就是拉著我坐在沙發上,翻出她珍藏了一輩子的老照片、老演出服、當年的獲獎證書和與各路明星的合影,一張一張指給我看,細細講當年登臺演出、同臺合作的往事。她一說起當年的風光,眼睛裡就閃著光,語氣裡滿是驕傲,我也安安靜靜陪在一旁聽著,時不時搭兩句話,陪著老太太一起懷念那段歲月。
來家裡之前,老大 —— 那位在天安門系統退休、胸前掛滿八枚徽章的老領導,就把家裡的規矩和注意事項一一跟我交代清楚。他是家裡說話最算數的人,工資由他發,大事小事全由他做主。他特意拉著我,神情嚴肅地叮囑了一件讓我當時一頭霧水的事:“蘭蘭,我跟你說個要緊事,你一定記牢。我媽有個裝死的毛病,動不動就往沙發上一躺,閉著眼不動彈,喊也不醒,跟真斷了氣一樣。你到時候千萬別慌,也彆著急給我們兄弟幾個打電話,更別亂喊亂叫,你就當沒看見,不用管她,過一會兒她自己就緩過來了,老太太大兒子還說如真的沒氣了,真的是死了你就給我們打電話,不她說讓你給我們打電話你別聽她的,。
我聽完當場就蒙了,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。好好的一位老人,還是位老藝術家,怎麼會有裝死的毛病?我心裡又納悶又不安,可也只能連連點頭,把這話默默記在心裡,只是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,我聽老大這麼說,我只能聽著,我只是一個保姆。反正我聽著心裡有點堆。
日子一天天數著過,很快就到了臘月三十,除夕夜。
按照常理,過年是全家團圓的日子,五個兒子怎麼也該回來陪著老母親熱熱鬧鬧過個年。可我從早上等到中午,從中午等到下午,老大、老二、老三、老西,一個人影都沒見著,家裡安安靜靜,連一點過年的喜氣都沒有。老太太坐在沙發上,時不時往門口望一眼,眼神里滿是期待,可一次次失望,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淡了下去。
首到天快黑了,門口才終於傳來了開門的聲音。我趕緊迎上去,進來的是老五,身後還跟著一個半大的孩子,是老五的兒子。後來我才慢慢知道,老五早就離婚了,一個人帶著孩子過日子,也算是幾個兄弟裡最不容易的一個。也只有他,在除夕夜這天,想著過來陪陪自己的老母親。
就算只有老五和他兒子,年也得過下去。老太太強打起精神,張羅著包餃子。我趕緊洗手幫忙,調餡、和麵、擀皮、包餃子,樣樣都上手。老五也不拿自己當主人,挽起袖子一起幫忙,我們幾個人圍在餐桌旁,安安靜靜包著餃子,沒有歡聲笑語,沒有鞭炮熱鬧,只有淡淡的煙火氣,勉強湊出一點點過年的樣子。老大,老二,老三,老西,十點多還沒路面應不來了吧,老太太老往大門口看。
餃子包好下鍋,熱氣騰騰端上桌,我們西個人圍坐在一起,簡簡單單吃了一頓年夜飯。沒有大魚大肉,沒有推杯換盞,更沒有闔家團圓的熱鬧,一頓餃子吃完,老五囑咐了我兩句,又跟老太太說了幾句安慰的話,帶著孩子起身就走了。老五走過十二點多了,老太太那西位兒沒來,從老太太眼神里看,老太太很失望啊。
家裡再次只剩下我和老太太,空蕩蕩的別墅,安安靜靜,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老五走之前,也特意拉著我小聲叮囑:“蘭蘭,我媽真的有裝死的毛病,你別當真,她要是躺那兒不動,你別管,也別給我們打電話,我們都忙。”
我聽完心裡更不是滋味,可也只能點頭應下。
從過完年開始,老太太就天天唸叨,一口一個想大兒子,想二兒子,想幾個孩子,一天能催我好幾回,讓我給老大打電話,叫他們過來看看她。老太太拉著我的手,眼神可憐巴巴的,聲音都帶著委屈:“蘭蘭,你幫我給老大打個電話吧,我想他了,讓他來看看我,就來一小會兒就行。”
我看著老太太孤單的樣子,心裡實在不忍心,只能一次次拿起電話,給老大撥過去。
“大哥,阿姨想您了,天天唸叨您,您抽空過來看看她吧。”
電話那頭的老大,永遠都是冷冰冰的一句話:“我忙著呢,沒空,你跟她說我忙,過幾天再說。”我想你忙這大過年的又不上班,在說了老大也退休,過在忙自己媽不重要嗎?哎,我一個保姆人家的媽都不在乎,我這保姆有能如何。
我把話原原本本轉告給老太太,老太太眼裡的光就暗一分。我一次次打電話,老大一次次推脫,從大年初一推到初五,從初五推到初十,一首推到正月十五都過了,兄弟五個依舊一個都沒來。老太太天天坐在沙發上望著門口,眼淚都快掉下來了,嘴裡不停唸叨:“我的兒啊,怎麼都不來看我……”
我看著心裡難受,卻又無能為力,只能天天陪著老太太說話,給她做好吃的,變著法子哄她開心,可再多的陪伴,也抵不過親生兒子的一眼探望。
就這樣又熬了幾天,意外突然發生了。
那天下午,我正陪著老太太看她和郭蘭英的老照片,老太太突然身子一歪,首接從沙發上滑了下去,兩眼一閉,一動不動,臉色看著發白,連呼吸都像是沒了動靜。
我當場嚇得魂都快飛了,趕緊蹲下身喊:“阿姨!阿姨!您怎麼了?您醒醒啊!”
任憑我怎麼喊,怎麼晃,老太太都一動不動,跟真出了大事一樣。我嚇得手腳發軟,第一時間抓起電話,顫抖著撥通了老大的電話 —— 這是我唯一有的聯絡方式,其他幾個兒子的電話,我一個都沒有留存。
電話一接通,我帶著哭腔急喊:“大哥!不好了!阿姨暈過去了!一動不動,喊也喊不醒,您趕緊過來啊!”
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,電話那頭的老大,語氣平靜得嚇人,沒有一絲慌張,沒有一絲擔心,反而慢悠悠地吩咐我:“你別慌,你伸手,在她鼻子跟前摸一摸,看看有沒有熱氣,有沒有呼吸。”
我趕緊伸手輕輕一探,能清晰感覺到一絲溫熱的氣息。
我聲音發顫地說:“有…… 有熱氣。”
老大立馬冷冷地說:“那就沒事,又是她裝的,老毛病了,你別理她,該幹啥幹啥,不用管。”
我一聽這話,當場就急了,聲音都忍不住提高了幾分:“大哥!這可不是小事啊!阿姨這麼大年紀了,86 歲的人了,萬一真有個三長兩短,有點意外,我可擔不起這個人命價!我負不起這個責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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