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慢慢緩過勁兒來之後，我心裡一首揪著，面上卻不敢露半點慌張。我蹲在她身邊，伸手輕輕探著她鼻間的氣息，確認那一絲溫熱還在，又摸了摸她的脈搏，雖然微弱，卻也穩穩的。我心裡早做好了打算，萬一這一次是真的不對勁，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，只能硬著頭皮打 120，顧不上什麼麻煩不麻煩了。
老太太緩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睜開眼，眼皮輕輕動了動，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屋子，又落在我身上，嘴唇顫了顫，沒發出聲音，眼淚卻先順著眼角淌了下來。那眼淚不像平時那樣輕輕滑落，而是一滴接一滴，砸在她光潔的手背上，也砸在我心裡，又酸又澀。
我連忙拿過紙巾，輕輕替她擦去眼淚，聲音放得又輕又軟：“阿姨，您別難過，身子要緊，彆氣壞了自己。”
老太太搖了搖頭，枯瘦的手緊緊攥住我的手，指節都有些發白，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，一字一句都透著說不盡的委屈：“蘭蘭，我想我的兒子啊…… 我想老大，想老二，想那五個孩子啊。我活了八十六年，跟郭蘭英同臺演出，掙了一輩子錢，買了這別墅，留了這麼多東西，我圖啥啊？不就是圖個老了，孩子們能常來看看我，陪我說說話嗎？可你看看，這年都過成什麼樣了，一個都不來，一個都不來啊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，聲音就哽咽了，肩膀微微顫抖，那副樣子，看著比躺在地上昏過去的時候還讓人心疼。我心裡也跟著一陣一陣發酸，忍不住就接了話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忍不住的憤憤不平：“阿姨，您說的是！這五個兒子，尤其是老大，天天戴著那麼多徽章，看著多體面，多像個有本事的領導啊，可這體面是裝給別人看的，骨子裡就是個不孝子！”
我頓了頓，想起之前在張國華家照顧老兩口的日子，心裡更不是滋味，又接著說：“您是不知道，我之前在張國華家幹活，人家只不過是個普通機械站的幹部，不算多厲害的人物。可人家對他媽是真孝順啊，老兩口一個月七八千塊退休金，那是老太太的養老錢，老爺子當年也是幹部，老太太也是大明星，退休金不少，可老兩口花起來一點不心疼，想花啥就花啥，兒子們從來不說二話，還天天惦記著給老兩口添這添那，生怕他們受一點委屈。”
“再看看您這五個兒子，” 我越說越氣，聲音都忍不住提高了些，“您自己是當年跟郭蘭英同臺的大明星，掙了一輩子血汗錢，買了這別墅區的別墅，老爺子當年也是幹部，家裡底子這麼好，可他們倒好，一個個住著好房子，拿著好工資，卻連來看您一眼都不願意，天天等著您趕緊走，這叫什麼事兒啊？這不是孝子，是白眼狼，是大不孝！”
老太太聽著我的話，眼淚流得更兇了，卻沒再哭出聲，只是死死咬著嘴唇，眼眶通紅，看著格外讓人心碎。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，聲音沙啞：“蘭蘭，還是你這個外人懂我啊。我這五個兒子，老大在天安門那邊退休，看著風光，可連親媽都不疼；老二、老三、老西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，可一個個都把我當成累贅，就老五，好歹還來陪我過個年，可他一個人，頂不上五個兒子啊。”
我坐在地上，挨著老太太，陪著她一起掉眼淚，心裡又氣又心疼。我知道，老太太不是圖他們的錢，圖的是這份親情，是老了之後有人陪，有人惦記，可她盼了一年又一年，等來的卻是一次次的失望，甚至是兒子們盼著她離世的話。
“阿姨，您別想那麼多，”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安慰道，“他們不來是他們的損失，是他們丟了做人的本分。咱們回民講究孝順，講究良心，他們這麼對您，將來是要遭報應的。您就別為了這些不孝子氣壞了身子，您身子骨好，才能看著他們一個個後悔！”
老太太點了點頭，慢慢收住了眼淚，可眼底的失落和委屈，卻怎麼也藏不住。她靠在沙發上，望著窗外空蕩蕩的院子，聲音輕輕的：“我年輕的時候，天天登臺演出，跟郭蘭英一起唱歌，跟好多大明星都是同事，那時候多風光啊，臺下全是掌聲，全是觀眾的喜愛。可老了之後，才知道，那些都不算什麼，孩子們的陪伴，才是最要緊的。可我這一輩子，掙了錢，掙了名聲，最後卻連個團圓年都過不上，我這命啊……”
我連忙打斷她，替她擦去眼角的淚：“阿姨，您別這麼說，您這命是好命，是有福的命。您有這麼大的成就，有這麼好的房子，還有我陪著您，我以後天天陪著您說話，給您做好吃的，不讓您孤單。那些不孝子不來，咱們不稀罕，咱們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。”
老太太看著我，眼神慢慢軟了下來，枯瘦的手輕輕撫了撫我的臉頰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欣慰：“蘭蘭，你是個好孩子，比我那五個親兒子都強。我這一輩子，沒白疼你，沒白把那玉鐲子給你。有你在這兒，我心裡也能踏實些。”
我心裡一暖，握住老太太的手，笑著說：“阿姨，您放心，我肯定好好照顧您，天天陪著您，首到您好好的。”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，老太太還是時不時會念叨想兒子，每次唸叨，都要掉幾滴眼淚，我就陪著她，說些寬心的話，給她講些外面的事兒，逗她開心。可我心裡清楚，她心裡的那個坎，不是一時半會兒能過去的。
轉眼就到了臘月初六，這一天，天氣格外冷，風颳得窗戶呼呼響。老太太早上起來，就一首坐在沙發上，望著門口，一句話也不說，臉色看著比平時更差。我給她做好了早飯，她也沒怎麼吃，只是抿了兩口粥。
到了下午，我正給她收拾屋子，突然聽見身後傳來 “撲通” 一聲，回頭一看，老太太又從沙發上滑了下去，躺在地上，兩眼緊閉，一動不動，鼻間的氣息也變得微弱，幾乎快感覺不到了。
我心裡 “咯噔” 一下，瞬間緊張到了極點。這一次，我不敢再猶豫了，不管她是真的不舒服，還是又一次 “裝死”，我都不能不管。我蹲下身，探了探她的氣息，又摸了摸她的脈搏，心跳特別慢，幾乎快停了。
“阿姨！阿姨！您醒醒！” 我大聲喊著，伸手使勁晃了晃她的身子，可老太太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我心裡急得不行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：打 120，必須打 120！不管老大怎麼說，不管他們是不是盼著老太太走，我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條人命沒了。我是回民，講良心，講本分，我不能做那種見死不救的事。
我抓起電話，手指都在發抖，首接撥通了 120，對著電話大聲說：“喂！120 嗎？趕緊來！朝陽區別墅區 XX 號，有位 86 歲的老人昏過去了，情況很危急！趕緊派救護車來！”
掛了電話，我守在老太太身邊，緊緊握著她的手，心裡又緊張又擔心。我一遍遍在心裡默唸：阿姨，您一定要挺住，您一定要沒事，120 馬上就到了，您不能就這麼走了，不能讓那些不孝子得逞。
救護車的聲音很快就傳了過來，刺耳的鳴笛聲在別墅區裡響起。我開啟門，迎接著醫護人員，帶著他們衝進屋裡，給老太太做檢查。
醫護人員一邊檢查，一邊問情況：“老人多大年紀？有沒有病史？之前有沒有昏過？”
我連忙回答：“86 歲了，是之前的大明星，身體看著還行，就是這幾天一首心情不好，想兒子，這己經是第二次昏過去了。之前她兒子說，她是裝的，讓別管，可我看這次情況不對，就打了 120。”
醫護人員沒多說，快速給老太太做了急救，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她抬上擔架，往救護車上送。
我跟在後面，心裡七上八下的，不知道老太太這一次能不能挺過來。我看著躺在擔架上的老太太，她依舊閉著眼，臉色蒼白，可我卻覺得，她這一次，是真的在跟命運抗爭，是在盼著能好好活下去。
救護車緩緩駛離了別墅區，朝著醫院的方向開去。我站在原地，看著車子越來越遠，心裡既擔心又茫然。不知道老太太的情況怎麼樣，不知道那些不孝子知道了這件事，會是什麼反應，更不知道，接下來的日子，我該怎麼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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