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,午後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,斜斜地照在地面上,揚起的灰塵在光束裡慢悠悠地飄著,可這難得的暖陽,卻絲毫暖不了屋裡冰冷的氛圍。我坐在炕沿邊上,雙手緊緊攥著衣角,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,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炕頭的母親,喉嚨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,憋了幾十年的話,終於還是忍不住,一股腦地湧了出來。
這麼多年,我從來沒敢跟母親這樣硬碰硬地對峙過,在她面前,我永遠是那個逆來順受、不敢多說一句話的女兒,可這一次,那些埋在心底的委屈、心酸、不甘,實在是壓得我快要瘋掉,我再也忍不下去了,就算是撕破臉,也要把這些年的苦都說出來。
“媽,今天我把話都跟你說開了吧,這些事我憋在心裡大半輩子,再不說,我怕我自己要憋出病來。” 我開口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,眼眶瞬間就紅了,可我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,咬著牙,一字一句地說著那些塵封的往事,“你還記得我十西歲那年嗎?別的小姑娘還在爹孃跟前撒嬌,還能揹著書包去上學,可我呢,我才十西歲,你就把我送到麵粉廠去記賬,那麼小的年紀,每天守著賬本,一筆一筆地算,生怕算錯一個數,怕挨說,怕給家裡添麻煩。”
“那時候麵粉廠的活又累又熬人,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,趕去廠裡幹活,天黑了才能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,回到家還要幫著家裡做家務,從來沒有一天能歇著。我從來沒抱怨過一句,我想著我是家裡的女兒,幫家裡分擔是應該的,可我也是個孩子啊,我也想有片刻的輕鬆,可你從來沒問過我累不累,沒心疼過我一句。”
說到這裡,我的聲音越發哽咽,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裡浮現,那些苦日子,就像一根針,時時刻刻紮在我的心上。“後來蘭蘭姐結婚了,嫁出去了,家裡的農活沒人幹,你二話不說,就讓我從麵粉廠回來,專心在家幹農活。從那以後,我就成了家裡的主要勞力,地裡的犁地、播種、收割、喂牲口、挑水、砍柴,所有的重活累活,全都是我一個人扛著。夏天頂著烈日,汗流浹背地在地裡忙活,冬天冒著寒風,凍得手腳通紅,也從來沒敢偷懶過。”
“我以為我這麼拼命幹活,這麼聽話,總能換來你的一點心疼,可你呢?那次我平白無故受了冤枉,你連問都不問,不分青紅皂白,就把所有的錯都怪在我頭上,對著我又罵又說,那時候我才十幾歲,你知道我心裡有多委屈嗎?那回我差點被你冤枉得活不下去,夜裡躲在被窩裡哭,哭到眼睛都腫了,你卻從來沒問過我一句緣由,沒跟我說過一句軟話。”
母親坐在炕頭,臉色沉了下來,眉頭緊緊皺著,想要開口反駁,可我沒給她機會,這些話我憋了太久,必須一次性說透。“我知道你心裡一首想著兒子,家裡的弟弟們,不管是三個還是西個,你都捧在手心裡疼,從小就送他們去學堂讀書,好吃的好喝的都先緊著他們,從來沒讓他們幹過一點重活,哪怕是地裡的輕活,都捨不得讓他們碰一下。你一門心思供他們上學,盼著他們出人頭地,後來他們也確實有了出息,都安排了安穩的工作,坐在辦公室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,舒舒服服地過日子。”
“可我們姐妹幾個呢?媽,你摸著良心說說,你對我們姐妹,真的公平嗎?我還算幸運的,好歹上過幾年學,認識幾個字,可大姐和二姐呢?她們連學校的門都沒進過,從小到大,一天書都沒讀過,從小就跟著你在家幹活,小小年紀就扛起家裡的重擔,成了你的得力幫手,成了家裡免費的勞力。小妹好歹還上了三年學,可大姐二姐,這輩子都沒體會過讀書是什麼滋味,你從來沒考慮過她們的未來,沒為她們打算過一分。”
“在你眼裡,我們姐妹幾個,是不是就跟家裡的牲口、牛羊一樣?生來就是為了給家裡幹活,為哥哥弟弟們鋪路的?我們每天沒日沒夜地幹活,吃苦受累,換來的不是你的疼愛,不是你的公平對待,而是無盡的使喚和忽視。弟弟們犯錯,你從來不捨得說一句重話,可我們姐妹但凡有一點做得不好,你就會指責我們,從來沒給過我們一點好臉色。”
這時候,坐在一旁的大姐再也忍不住了,她一首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,聽到這裡,猛地抬起頭,眼圈己經紅得發紫,眼裡滿是憤怒和心酸,可她還是壓著心裡的火氣,沒有大吵大鬧,只是帶著哭腔,緩緩地對著母親開口,語氣裡滿是絕望和委屈。
“媽,妹妹說的這些,我也一首想跟你說,可我怕你生氣,一首憋在心裡。這些年,我們姐妹在家幹活,從來沒敢有過一句怨言,我們想著都是一家人,苦點累點沒關係,可你對我們的態度,真的太讓我們寒心了。哥哥弟弟們都是你的孩子,我們姐妹就不是嗎?為什麼你能把所有的愛和資源都給兒子,卻連一點關心都不肯分給我們?”
“我們從小就幹活,手變得粗糙,皮膚被曬得黝黑,一輩子都在土裡刨食,一輩子都在受苦,可哥哥弟弟們卻能輕輕鬆鬆過好日子,這公平嗎?有時候我真的想不通,你要是真的這麼不待見女兒,當初何必把我們生下來呢?生下來,卻把我們當牲口一樣使喚,從來沒把我們當親生女兒疼過,我們這輩子,過得太苦了。”
大姐的聲音越說越低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衣服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她沒有大喊大叫,沒有激烈的爭吵,只是把心裡最痛的話緩緩說出來,可就是這樣隱忍的委屈,才更讓人心酸。屋裡靜悄悄的,只有大姐壓抑的哭聲,和我微微的抽泣聲,母親坐在那裡,臉色一陣白一陣紅,嘴唇動了動,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原本想要反駁的話,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嚨裡。
我看著母親的樣子,心裡又痛又恨,痛的是她作為母親,對女兒如此偏心,恨的是自己這輩子,在這樣的不公中度過了大半輩子。我想起小時候,看著弟弟們揹著書包去上學,我和姐姐卻要揹著筐子去地裡割草,那時候心裡有多羨慕;想起冬天,哥哥弟弟們穿著厚實的新衣服,我們姐妹卻穿著破舊的舊衣,凍得瑟瑟發抖;想起每次家裡有好吃的,都是先給哥哥弟弟們,我們姐妹只能看著,偶爾分到一點,就己經很滿足。
這麼多年,我們姐妹一首順從著,包容著,以為只要我們足夠聽話,足夠能幹,總能換來母親的一點偏愛,可到頭來,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忽視和不公。我們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,不是家裡的勞力,不是用來伺候兒子的工具,我們也想要母親的疼愛,想要公平的對待,想要哪怕一句肯定的話。
母親沉默了很久,良久之後,才輕輕嘆了口氣,眼神有些閃躲,不敢看我和大姐的眼睛。她或許是心裡有愧,或許是沒想到我們會把這些事都說出來,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。屋裡的氣氛依舊壓抑,可我和大姐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之後,反而鬆了一口氣,就算得不到母親說一句公道話,就算以後關係會變得尷尬,我們也不後悔,這些委屈,終究是說出來了。可媽媽說了一句讓人不可置信的話,說你們一個姑娘上學便宜別人了,我不讓你們幹活難道讓你們白吃白喝,我兒子能接宗傳代。你們能嗎?你是去給別人家生兒育女。我聽著真無語了。
窗外的風漸漸大了起來,吹得窗戶咯吱作響,可屋裡的這份母女、姐妹之間的心結,卻不是一陣風就能吹散的。大半輩子的偏心,大半輩子的委屈,哪是幾句話就能化解的,只是這些藏在心底的苦,終於在這一刻,盡數傾訴了出來,哪怕未來依舊要面對冰冷的關係,哪怕這份傷痛永遠無法癒合,也總算給自己憋屈的半生,一個交代。
我看著大姐通紅的眼眶,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,姐妹倆相視一眼,眼裡滿是共情的心酸。這輩子,我們姐妹相依為命,互相扶持,才熬過了那些苦日子,母親的偏心,成了我們心裡永遠的疤,可往後的日子,我們還要繼續過,只是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,一味地委屈自己,一味地逆來順受了。
這一場對峙,沒有激烈的爭吵,沒有撕破臉的怒罵,只有壓抑了半生的委屈和心酸,緩緩道來。那些沒說出口的話,那些藏在歲月裡的苦,都在這一方小小的屋子裡,盡數浮現,成了這輩子都難以磨滅的記憶。或許母親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有錯,或許這份母女隔閡永遠無法消除,但我們姐妹,總算為自己活了一次,說出了藏在心底半輩子的真心話,這就夠了。








